“天尊之眼。”钛师傅回答。这些天的调查他除了在魔力神球上下功夫,同时也去了好几趟铁堡档案馆。在他是个挂名的档案馆主管的情况下,他还是凭借这个名头查到了许多有用的信息:“它曾在白银时代早期出现过,档案上记载它是从前圣者普莱姆斯手中的一件东西。顾名思义,它是普神的眼睛,代表着无上的君权与神明的庇护,传说圣者曾将其放在一个盲人眼前,那人居然复明了。不过当圣者消逝回归火种源后,除却matrix外,所有圣物都消失了。”
Matthew点点头:“虽然不比matrix更加广为人知,可背后的含义却让人不寒而栗。魔力神球将三件圣遗物之一的天尊之眼吐出,而且恰好出现在Noah的舱室。即便魔力神球未选出新的prime,这个遗物也足以让元老们不得不将胜利的天平向Noah倾斜,也难怪总主教着急上火要赶紧将Noah赶走。”
“这件事对Noah很难。”钛师傅叹了口气,“总主教已经决议在等你身体康复后立即执行对Noah的驱逐计划。”
Matthew的神色黯淡了几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双腿短暂沉默后,喃喃自语:
“好啊,他梦寐以求的事情终于要变成现实了。他应该一直都在期待着这一天吧。”
“并非如此。”钛师傅说,“事情出了些意外。”
“怎么了?是Noah那还有什么问题吗?”Matthew立刻紧张起来。
“Noah无事,记忆外科医生也去检查过,暂时无大碍。”钛师傅安慰他,“这个意外,是即便Noah将天尊之眼从魔力神球内捞出,魔力神球没有选中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紧接着便陷入了锁死。”
Matthew脸色都变了。“这怎么可能?”
钛师傅沉思了一会。犹豫再三,他决定将一些事情告知Matthew:“我们把你们从魔力神球救出来后,魔力神球说出这则讯息后就陷入了锁死状态。”他抬起头,“这意味着,我们无法从魔力神球内获取任何资料。”
Matthew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于是追问:“可……这是暂时的,对吧?”
“也有可能是永久的,”钛师傅摇头:“魔力神球锁死的情况从前也不是没有出现过。最长的一次是在第150循环周期,那次直接导致了塞星史上最严重的人口迁徙和科技断层。我们暂时将所有研究人员都撤出来了。”
“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钛师傅叹了口气,“如果你还记得那天的事情,或许我们也能走很多弯路。”
“如果我还想起了什么,我会告知您。”Matthew郑重地点头。
钛师傅点了点头,当他走到门口时,Matthew忽然又叫住了他。
“我不知道我形容的对不对,我们其实对魔力神球了解也知之甚少,对吗?”Matthew的换气系统像是破败的风箱一样在嘶嘶地漏气,这似乎是因为维生液体和空气混合吸入让换气系统受到了损伤,钛师傅却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刚刚他从Noah那离开时,就如同现在Matthew叫住他一样,Noah也叫住了他。而Noah接下来的话更让钛师傅的内心像是被什么揪住,他离开Noah那后立刻马不停蹄来Matthew这,也是抱着在Matthew身上或许能找寻到答案的希望。现在,就是现在,他数百万年的直觉在警告他,Matthew的话会印证他脑海中一直盘桓着的一些不切实际的可怕想法。
只见Matthew继续缓缓开口:
“这几天我总做噩梦,梦见魔力神球对我说的那句话。”
“什么话?”
“它说:\'把Noah交给我吧。\'”Matthew缓缓抬起头,“钛师傅,我担心它想要吞噬Noah。”
[“\'我会在这等你,直到你自愿来找我的那一天。\'”Noah疑惑道。“真奇怪,它要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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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tthew说的不错,他们对于魔力神球的了解远远不够。
魔力神球存储着数百万年的信息,普神教内的教义将魔力神球奉为元始天尊的脑模块,这个也不是没有一定道理。塞星人目前所知的科技,十之八九是根据魔力神球逆向研究得来,所有人都毫不怀疑,魔力神球的存在与塞星人存在的时间相等,甚至比塞星人的存在还要久远——至少在钛师傅有记忆起,魔力神球就已经存在了。
但是他们对于魔力神球的了解和开发仍旧一知半解,没有人知道魔力神球的来源,甚至没有人知道它的能源驱动原理,科学院对此也只是含糊地称其为“地壳内部核心为其供给能源”,而且魔力神球一直与matrix,火种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钛师傅是目前塞星上唯一一个仅存的经历过魔力神球锁死时期的tf。回忆起那段时间,圣者普莱姆斯湮灭于人海,matrix将不再发出光芒,彼时塞星正经历了一场能源枯竭时期,火种源的喷涌也渐渐日竭。为了生计,星皇不得不带领着仅存的塞星人建造一艘巨型方舟,除却部分亲信外,他还带走了塞星上所有物种的基因,预备前去宇宙深处寻找适合的下一个宜居地。随着某天的一声巨响,喷射着火焰的方舟驶入了茫茫宇宙,从此不知所终。自此,魔力神球彻底锁死,直到塞星上剩下的科研人员研究出其他的能源转化方式,而恰好魔力神球经过数载沉睡终于再度重启,塞星的历史才不至于彻底消亡。
所有人都不知星皇有没有找到所谓的世外桃源,但他独自一人将其他塞星人留在母星上等死的行为,后来的人大多视星皇为叛徒,甚至不少王族内部的人也是这么认为。这一点从Noah身上钛师傅看的很真切,可惜钛师傅能为他做的不多。如今魔力神球又再度锁死,不少人都会想起星皇最终的离开,加上Noah进入魔力神球后的结果,自然勾起他们那段惨痛回忆,情绪爆发在所难免。
万事皆可以容忍但是对于叛徒,王族的元老们向来毫不手软。
不过对于这一切,Noah似乎毫不知情,但也并未因受伤而收敛多少,甚至还变本加厉。他在医生恩准能下地走路后,好不容易在监视下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便又安排上了他的越狱计划。趁着一个月黑风高夜,Nathan来给Matthew送书时,好巧不巧就碰上了半只脚迈出围墙,手里抱着一个漆黑匣子的Noah,两人还对视了一眼。正在Nathan目瞪口呆之际,Noah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翻出了三人高的围墙,普通人见这么高的围墙尚且要思虑再三,更何况对于一个半大的小孩。Noah这一举动直接吓得Nathan以为Noah想不开,哭着跑去找门卫。结果等一波人赶到围墙外,哪里还有Noah的半点踪迹。
总主教一时间脑子都快炸了。Noah怎么样不重要,但Noah他可是进入过魔力神球的prime候选人。一个prime候选人翻墙外逃,不管将来Noah是生是死,要是被议会的人先找到,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风波。总主教也顾不上Noah究竟是如何翻上围墙的、是有人怂恿还是Noah自己一意孤行、有没有受伤之类的,立刻下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抢在议会前把Noah给找回来。
就在众人火急火燎没日没夜满大街找人时,几天后,消失不见的Noah忽然出现在一所油吧内,他带着的黑匣子不见了,但他的朋友们正坐在吧台上举杯等着他。
这些人他们都是来自科学院以及商船上相互都认识的人,Noah在科学院时就为两边牵线搭桥,帮着商队的飞船做翻新改建,商队再帮科学院的那些朋友私下里带来一点外星的东西帮他们做科研,减少他们的科研成本——如需要申请偏远星系的公费研究,手续不仅麻烦,经费还会很紧张,申请海关也会很麻烦。如果能直接拜托商队的人帮忙,以私人收藏为名,只需要经过海关就可以办到,能省下一大笔钱——这个主意算是灰色路线,不过因为这对双方都有好处,而且次数不算多,院长有时猜到信息来源渠道的一二,但看到面前一摞摞质量过硬的科研成果,老学究最多吹胡子瞪眼嘟囔上一阵,之后再说上一句“下不为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了。
酒过三巡,众人内有几个好事之徒借着酒劲,他们登上唱台,在燃油的驱使下开始高唱。在肆意挥霍自己的能量与情绪后,Noah面甲微烫,意识也开始迷离起来,他也不清楚自己湿润的眼角究竟是因为笑,还是因为在哭。
“三十个恒星周期……我不可能在\'庄园\'里待上一辈子……我做到了……”然而他话还没说全,卫队就破门而入,实枪核弹地冲进来包围了他们,众人见此场面纷纷举起手不做反抗,只有Noah还瘫坐在原地,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上闪烁的破旧舞灯。
“只是来喝杯酒,也不至于这样兴师动众,吓着其他人。”即使是醉醺醺的,Noah意识还是清楚的,甚至似乎早料到他们会来,喝下最后一口酒,将几枚硬币塞到一旁战战兢兢的酒保手中,说了句“这顿算我请他们的”,便跟着卫队走了。
事情并没有随着Noah回到\'庄园\'而结束。经过事后的调查,总主教差点没再度背气过去。
王族的墓园里,老prime的墓碑下被刨出一个坑,而老prime的骨灰不翼而飞,下落不明。
如此一来,王族内知道这件事的人都炸开了锅,恨不得将Noah碎尸万段。不过对于此次Noah逃离事件,\'庄园\'给围墙安上了电网,还增加了每日的巡逻,而Noah则被锁在禁闭室内,不许任何人探视,勉强保住Noah的性命不至于断送在自己人手里。但是事情总得要给个结果,在断食三个次循环日后,Noah终于在不见天日的禁闭室内再次见到了活人。
Matthew是坐在轮椅上由钛师傅推进来的,相比于已经三天未进食的Noah,Matthew看上去比他还要憔悴许多。
“这段时间你还好吗?”Noah开口问他。
Matthew没有回答。
钛师傅正准备出去,但是Noah叫住了他。“钛师傅,我和Matthew的对话你从来不需要回避,现在也是一样。”
这还是第一次Noah规规矩矩地尊称他,钛师傅心底有些惊讶。等钛师傅回到Matthew身后,Noah继续问Matthew:“我知道兄长有很多想问的,你问吧。”
“你那天为什么想着要跑出去?”
“许久不喝高纯,有些想了。”Noah摸着后脑勺。
“你不要命了?你明明知道你……”
“你觉得我是刻意的。”
“如果你是真的想溜出去喝高纯,你大可选附近令几家有营业资格,人流量多的油吧,而且那几家的评价远比你选择的这家要好很多。”Matthew说,“你这些举动很奇怪,我不得不怀疑。”
“一点也不奇怪,”Noah嘴角牵扯出一丝上扬的弧度,“因为只有那一家油吧有爵士乐。”
Matthew的光学镜有一丝不易察觉地略微扩张。“就因为这个?”
“是的。”
“爵士乐是颓废的音乐。”
“当初电影出来的时候还被一群进步主义者说成是会令人腐朽生病的玩意。”Noah反驳。①
Matthew怔了一下:“什么?”
“我的意思是说只有音乐白痴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话是我说的。”
Noah翻了个白眼。“那当我没说。”
Matthew抬手:“你在把话题往其他方向上引导,我现在不和你在音乐问题上争论不休。你以为你做的很聪明,以为挑一个隐蔽的油吧就可以掩盖你帮助科学院和星际商队之间的灰色协议,即便被抓后,也谎称互不认识就可以躲避追责。可惜很遗憾,你的那些朋友,科学院的已经分别被处以书文警告、全院通报、延毕、开除的处分,科学院院长也被口头警告。商队的那些涉及面广,有些也得以保释,但还是有一部分人以偷运未经登记的外星物品的罪名,被处以禁止从事星际航行类事业五年,十年,甚至终身禁航等处罚。”
听着Matthew细数着被牵连进来的人的罪名和相应的处罚,Noah低着头许久没有说话,就连钛师傅也无法看清他的表情。良久,Noah才最终开口:“那么,我的罪名是什么?我的下场是什么?”
“盗走老prime的遗骸,你说这个下场会是什么?”Matthew紧握轮椅的扶手:“为什么?Noah为什么?”Matthew自己推着轮椅走到Noah的面前,声音颤抖着:“我知道你想要离开这里,去实现你的梦想,你明明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可你为什么偏偏要选这条无法回头的路?”
Matthew的说法已经很委婉了,但是Noah却忽然笑了起来。“老prime最后没和你说吗?我原以为你是知道的。”
“一旦坐实你的罪名,你就会被判处流放,永远也不能再回塞星。”Matthew避开Noah的目光,“王族元老们对你是什么态度你不是不知道。他们不会给你任何物品,也不会给你提供身份证明,你还会被王族除名,到时候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黑户,塞星不会留下关于你的文字记录,也不会再有你的只言片语。你将什么也不是。”
Noah忽然抬起头,可几日未曾进食的他眼睛居然亮的可怕:“他们做下的事情自己心里清楚。”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扶着自己的额头,慢慢转过身面对着墙根:“好了,我明白了,兄长你的话也带到了。回去告诉元老院和其他的那些老家伙们,流放就流放吧,他们爱怎么判就怎么判。一个工具坏了,扔掉再造一个不就好了?”
Matthew久久地凝望着面向墙壁盘腿坐下的Noah,似乎是想把Noah的样子彻底刻在火种深处,可是对方连这个机会也不给他,只留下一个单薄的背影。
“话说,老prime的骨灰,是放在那了吗?”
Noah的背影似乎动了动。
“是的。”
Matthew眼神微动,眼眶也跟着湿润起来。
钛师傅的眼神在Noah和Matthew之间来回,猜不透这两人又在打什么哑迷。他们互相静坐良久,Matthew的眼神从短暂的震惊,到最终慢慢归于平静。复杂的情感风暴堵在喉间无法咽下,他只得哽咽地对钛师傅轻声说了句“走吧”。
钛师傅朝Noah看去,他依然一动不动。直到钛师傅离开,他也从未回头。
钛师傅最后一次见到Noah,是在神思新城的机场。不过彼时的神思新城还不叫神思新城,它还只是铁堡的郊区,后来因为交通便利,铁堡内退休的职员们也爱来这买下一套房子度过余生,居然发展成了塞星数一数二的新兴城邦。当然这些是后话。
他动用了一点关系,在Noah上飞船前见到了对方最后一面。此时Noah从前明亮柔和的蓝白色涂装被粗暴地用酸液洗去,就连原本后脖颈处很隐秘的印记也被人用烙铁给烫掉,混在流放犯人中,他与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只剩下机体本身的铅灰色。不久前刚涂上的防锈液也还没有完全干透,正散发着丝丝刺鼻的劣质化学药剂味。
钛师傅将一小袋硬币亲自塞到他的手里,让他好好收着,留在路上用。
他们坐上前往月卫一的飞船时,Matthew没有来送。
临走前钛师傅叫住了Noah,说:“不管你们兄弟之间在打算什么,可是你应该明白,没必要做的这么绝。”
“想要的,他们得到了,我也能做自己最后想做的事情了。”Noah对他报以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总主教也再也不用担心我会败坏王族的风气,他心爱的Matth能顺理成章地成为将来prime的继承人了。”
钛师傅皱眉:“我不相信你会突然做出盗取老prime遗骨的事情。一定是老prime生前有什么遗愿,告诉你们他不想葬在墓园里,否则你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说吧,你把他重新葬在了哪?你可以信任我,就像信任Matthew一样。”
Noah没有反驳,他只是看向铁堡的方向,沉默不语。狂风吹过他几机体上还尚未凝干的漆面,还淋漓的油漆化作一道道倾斜的线条,就像是出自艺术家手中抽象,充满野性的粗犷笔触。只见Noah忽然对着狂风喃喃道:
“钛师傅你信吗?我想起来了,就这样做了。”
“Noah,你明知道Matthew他需要你,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你。”
“他需要的人是你。”Noah看着钛师傅,“他更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成为prime的人生导师,我已经替他做了成为prime之前所能做的一切。现在他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钛师傅深吸一口气:“Noah,看在我的份上,你再重新考虑一下。至少我能让你留在塞星。”
Noah笑着摇了摇头。“我的心不在这里,而且我们想要拯救的人不一样,他想要拯救的人里,没有我的存在,而我要拯救的人里,也没有他的位置。Matthew他要的,是拯救王族。”
“你难道不想?”
Noah顿时收敛起笑容,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抬头看向钛师傅,就像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一样。一股冷意顺着脊背攀爬上他老者的脖颈,一种名为恐惧的形容词占据了钛师傅的处理器。“我们不是软弱到要靠虚无缥缈的血缘关系去维持统治的碳基种族,老钛。”Noah拍了拍钛师傅的肩膀,眼神里透着与他年龄及不相符的冷漠:
“所更何况,我有义务要拯救他们吗?”
站在面前的Noah像是立刻换了一个人,那个从前与他们谈笑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没有个人感情的预言者。他和星皇一样,口中的每一个词都像是深埋在地底的永久冻土一样寒冷坚硬。
在飞船起飞的那一瞬,站在月台上看着飞船驶向月卫一的老者想起前往魔力神球的前一天晚上,也就是他和Matthew交谈前不久,Noah悄悄来找Matthew。但是没说上几句两人就发生了争吵,不过隔着很远,钛师傅也不知道他们发生。Noah和Matthew他们那天争吵后,也是这样的情景。看着Matthew头也不回地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Noah,才开口对他说:
“钛师傅,他从来没有试图改变过什么,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