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清楚穿过层层叠叠如同迷宫一般的门户,他终于叩开了他的目的地,正坐在窗前的Mathew见到气喘吁吁的总主教。对于总主教的到来显然是出乎Matthew的预料,从总主教的脸上印证了他一直以来所担心的事情。内心忐忑之余,年轻的王族轻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轻挥手示意身边的侍从退下。
Matthew跟着总主教赶到时,病床前已经站着众多的医护人员。病房内的布置是令人舒适和温馨的起居室模样,整整一面墙都是由落地窗组成,一个老人半躺在病床上,微微偏过头看向那面落地窗,阳光透过落地窗与白色的窗帘,柔和的金色洒满整个室内,窗外是一片景色优美的人工湖泊。原先这里就是一个普通的病房,巨大的落地窗与人工湖泊都是按照老人的意愿建造的。
Matthew抱着Nathan跟随在总主教身旁,怀中的Nathan不久前被他从床上叫醒,刚刚赶路时又靠在他肩膀上睡眼惺忪。或许是察觉到房间内站着许多不认识的人,而且房间内弥漫的清幽芬芳的气味中还有一丝残存的药剂味,Nathan看着病床,揪着他的肩膀。
医护人员附在老人身边说了些什么,老人这才缓缓看向Matthew与总主教他们。
这时总主教上前一步,将手搭在Matthew的肩膀上,轻声说:“prime,这个就是我给您提起过的孩子。”说完便轻轻推了推Matthew,示意他走到prime身边。
Matthew带着Nathan缓缓越过那些各色的维生仪器,避开连接在老prime身上一层又一层的复杂管线,仪器上微弱起伏的数据与室内格外清晰的短促滴音令Matthew眼花缭乱,他虽然不太理解,但也大致明白它们是报警的声音。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prime的面前,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胡思乱想,放下Nathan,在老者的病床一侧半跪,伸出手握住老人的手臂。并非是他不想与prime握手,而是老人原生质裸露的手背上已经布满针眼与肿胀的淤痕。Nathan则是看到老人的样子,瞬间哭了起来。
“Nathan?”一旁的总主教忍不住低声责备,“你哭什么?”
“爷爷是不是很疼?”Nathan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啜泣。
“傻孩子,不疼的,爷爷他已经不疼了。”总主教见状赶忙上前一面安抚,一面将Nathan牵走,Matthew看着带走Nathan的总主教微张着嘴,但是床上的老prime却缓缓握住了他的手。
“您是想问Noah吗?”Matthew会意地询问,“您不用担心,他很快也会来的。”
老者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动了又动,似乎是还想要说什么。Matthew注意到,与老者枯槁毫无光泽的灰白身躯不同,在有晨光撒入的病房内,他那透亮的光学镜如同一颗蓝色宝石在余烬中闪耀着。
Matthew微微侧向老人。他听见老prime的换气系统开始轻微地,像个破败的风箱一样在短促的一呼一吸间嘶嘶地漏气。
Matthew凑近他的嘴边,根据老prime那微弱的声音和嘴型,一点一点拼凑出语句。Matthew听到老prime说着,忍主没有让眼泪从眼眶中滑落,只是点头。
“好的,我答应您。”
老人轻轻眨了下眼,如同终于被允许得到一张通往天国的车票,他的身体也逐渐放松了下来。老人再度向着窗外望去,似乎他所期待着的就站在那片耀眼的白光中。他原本布满灰翳的光学镜在此时居然像是年轻时那样异常的明亮,那明亮的目光穿过那一排排垂手而立的医护人员,他伸出皱缩的手,想要去够着那道光芒背后的东西。Matthew顺着老人的目光,他觉得那道光的背后出现了一只近乎透明的手。
维生仪器发出了悠长且尖锐的警报声,Matthew从那道光中清醒过来,枯槁的手从他的手中骤然滑落,当他再度抬起头看向老prime时,老者眼中的光已经消散,可眼睛却依旧慈爱地看着窗外。
总主教上前将怔住的Matthew拉起,沉默地注视着主治医师上前摸了摸老prime的颈部,又用手电筒检查老prime的光学镜,接着缓缓伸手阖上了老人的双眼。
“Matthew,他对你说了什么?”总主教看着医护人员在他们面前拉起帘子,开始卸下老prime身上的维生线路,一面问Matthew。隔着帘子,他们也能看到窗外的阳光投过帘子照出医护人员们忙碌的身影轮廓,以及从老prime身上抽出的线路,仿佛面前的是一出沉默的皮影戏剧。
“就只有一句话。”Matthew轻声道:
“未来。”
微风轻轻拂过,窗帘的尾摆像是浪花一般轻轻浮动着,泛起淡金色的涟漪。
不远处的尖塔传来阵阵报丧的钟声。
—
老prime去世的消息随着钟声一同飞往铁堡的每一处角落,在路人们驻足后的短暂惊讶后,整座城市如常稳步运行。
无人哭泣,也无人欣喜,整座城市继续如常一般稳步运行着。
夜晚,王族成员纷纷聚集在一起,起先准备好的程序与物件都已经准备妥当,老prime的葬礼就在铁堡最大的教堂内进行。教堂内烛火通明,烛光打在每一位在场的人的面孔上,温暖的烛光在他们蓝色的光学镜内,似乎每个人的眼底都包含着悯而不悲的平静与肃穆。
Nathan还太小,在见了老prime最后一面便被带走了,所以是年纪少长的Matthew跟在总主教的身后处理着各项事务与问候议会内前来探望的议员和代表们。一开始他还有些紧张,不过当他看到恩师钛师傅的出现,Matthew的心也随之轻松了不少。
然而或许是因为事情繁杂,亦或是老prime最终还是去世的缘故,他今天显得格外心不在焉,跟几位新晋的中层议员说话时居然叫错了他们的职务。虽然不算是什么太大的差错,加上一旁的总主教上前打圆场,也算是平顺地过去了,可是Matthew自然而然的就被晾在了一旁。端着高脚杯的Matthew站在原地,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着,不远处的钛师傅有所察觉,于是悄悄走到Matthew身边,Matthew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钛师傅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多言,接着将Matthew手中的酒杯交给侍者,再悄悄将Matthew带离这里。等他们走出教堂内,在相对寂静的教堂外,钛师傅才小声询问:“还好吗?”
“我还撑得住。”Matthew坐在长廊边,悄悄揉了揉酸痛的膝盖。钛师傅回头看了眼教堂,叹了口气,嘱咐道:“你还是先回去休息一下最好。”
“可是主教那……”
“没关系,我会跟总主教说明情况的。”钛师傅说,“这里有我和他撑着,等会你深夜祝祷时再来也不迟。”
钛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回到室内,Matthew独自坐在室外看着钛师傅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内,望向头顶不知何时已经升起的星空。短暂坐了片刻,他看见一颗流星拖着闪亮的尾巴划过天际。确认教堂内没有人看向他这边,他才站了起来,便一只手扶着长廊,缓缓向休憩室走去。
即便是短短的几步路,却让他感到一阵钻心的痛楚,额角渗出薄薄一层的冷凝液。随着身后的声息越来越远,直到他再也看不到灯火通明的教堂,他才骤然跌坐在地,双手握住双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正好是冲着这边来的,Matthew担心是议会那边的人,于是急切地想要站起来,他扶着墙刚支撑到一半,对方已经走近。Matthew靠着墙壁还来不及站稳,担心等会可能会在外人面前出丑的时候,却发现来者是自己熟悉的人。
“Noah?”
Matthew骤然瘫坐在地上。
Noah他……比从前长高了,看起来也更瘦了,孩子的稚气在他的脸上已经消磨大半,可眼神里的那股子劲却始终存在着,这让他看上去更像一个精明的政客。可是这样一个由内而外透着生人勿近的家伙,现在却紧抿着嘴,眼神复杂地看着Matthew。如同一个闯入荒原的流浪者,撞见了一只受伤的麋鹿。
他们坐在长廊下,保持着一定的距离,Matthew揉着疼痛的膝盖,Noah则低着头,心里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的还好吗?”Matthew最先轻声开口打破沉默。
“还好吧,从院长那我学到了很多东西,他愿意教我,我也愿意学。今天的事情还是院长告诉我的。”Noah说,他的声音变得略微低沉了些:“你还是经常这样吗?”
“你是怎么找到这的?”Matthew看向别处,没有回答他。
Noah一只手支着下巴,看向Matthew:“怎么,你们不希望我回来?”
“你知道我不会。”
Noah挑了下眉:“总主教他可是告诉我,最后一面是你去见的,老prime还对你说了\'未来\'两个字,看样子主教他是有意思让你继承prime了。”
Matthew低着头,停下揉膝盖的手:“老prime走之前,确实对我说了\'未来\'两个字。但是你我都明白,老prime最喜欢的是你。”他看着自己的双腿,笑了笑:“我们都知道,王族里拟订的prime人选中,最佳人选从来都不是我。”
“我们都知道,”Noah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不然兄长你怎么会想办法劝老家伙把我挖去科学院?”说到这,Noah忽然又低落下来,“老prime他……走的痛苦吗?”
“他走之前是笑着的。”Matthew摇了摇头:“即便是死神,也不忍带走他最后的温和。”
“他对我可好了,即便是我把他普神祭时要带的王冠弄坏了他也不怪我,还在普神祭跟我一起溜出去逛集市买糖吃。要知道那可是他从前加冕时的王冠,我现在回想起来,都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样温和的人。”Noah双手托腮低头看着脚尖,“要不是知道他没有后代,我都希望他就是我的父亲该有多好。”
“我觉得他就是在把你当做自己的孩子。”Matthew说:“很多时候。”
“还是不了。”Noah撅着嘴,“做他的孩子,你要吃糖吃到牙坏。”
Matthew瞧着Noah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没想到过去这么久,Noah还是一点也没变。从小时候敢揪钛师傅长胡子,到现在能不打磕巴地把科学院院长称作“老家伙”的tf,估计找遍全塞星就只有Noah了。
“你好像还不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Noah。你是怎么找到这的?”
Matthew和Noah对视了一眼,两人欣慰一笑。
“那自然是老钛。”Noah说起钛师傅嘴角就有一丝抹不开的微笑:“这个老钛嘛,小时候只觉得他人好面善和蔼可亲,胡子老长,说起话来头头是道,说出来的话就是比主教那些人好懂,他也从不嫌我调皮捣蛋,什么都愿意教我,也愿意听我说。可惜我们三个人里头就你最听老钛的话。”
Noah说了一大堆,两人纷纷笑了起来,但很快Matthew又收敛起笑容看向别处。Noah的笑容渐渐凝固在脸上,沉默片刻后,他将手搭在对方膝盖上:
“你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还是经常这样吗?”
“已经好多了。”Matthew微微摇头,故作轻松:“医生说我暂时不用坐轮椅了。”
Noah看着对方的膝盖,以及对方瘦弱的身躯喃喃道:“是吗……”
“没问题的,你安心去科学院继续深造吧,不用担心我,也不用担心Nathan。”Matthew反过来安慰他:“Nathan现在虽然已经镀上银白色的修士涂装,但是还在钛师傅那学。他的教义学的比你我都好,总主教很喜欢他,我看总主教是有意让Nathan以后继承他的衣钵。”
Noah眨了眨眼:“他愿意吗?”
“又不是人人都是你。”Matthew伸手在Noah脑门上弹了一下,“别看他年纪小一点,但他可你强多了。”
“我知道,这小子可精了,要是再大点我就要被你们欺负死了。”Noah揉着脑门嘟囔着,Matthew则叹了口气:“可惜现在老prime现在就走了,不然下一任prime的适合人选,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难以抉择了。”他转过头看向Noah:“现在王族内已经没有年长有资历的人选,王族内部的意思按照规定让我们前往音速峡谷,通过魔力神球选出一个。不管怎么说,你是王族,不管最后是我们中的哪一个,我们都必须肩负王族的重担。”
“是啊……”Noah喃喃道:“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拍了拍Matthew的肩膀,站了起来:“你先去好好休息吧,我还要去看看老prime,顺便再跟总主教过过招。”
“你别太过火了。”Matthew担忧道,“今天还有其他人在。”
“你放心,我没忘记今天是谁的葬礼。”Noah喃喃道:“看在他老人家的份上,我不会给他添麻烦,让他走的不安宁。”
Noah离开后,Matthew坐在长廊上还是有些不放心,估算着Noah应该到教堂内后,他便回到了教堂。重新走入教堂后,他的脸上又再度戴上哀伤却又不失礼数的微笑,若无其事地跟随在总主教身旁,与众人一同进行着老prime遗体的火化仪式。在总主教举起权杖,与唱诗班一同唱诵着悼词,在庄严肃穆的悼词下,所有的宾客伫立在老prime的棺椁前,目送着棺椁被缓缓推入面前的熔炼炉中。棺椁没入熔炉,熊熊火焰从炉口喷涌出来,热浪打在Matthew的面甲上,他看见藏在阴影处的Noah盯着炉口。Noah双手抱在胸前,火焰的红光打在他的脸上,目光一直停留在缓缓沉入的棺椁上。
Matthew重新看向熔炼炉,棺椁已经彻底没入熔炉内,当他再度看向Noah所站的位置时,Noah便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