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胳膊上那道狰狞丑陋的肉瘤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即便知道风险,她还是要这么做,因为从人类拥有文明开始,比死亡更可怕的是失去羞耻。
“木木,我觉得,你还是回去吧,趁事情还不算闹得太大。”这些天,史老师不止一次的这么劝过杨绫。
可是午夜梦回,总有一些让她合不上眼的声音在徘徊。
老师还在劝她,为她一点一点分析利弊,但她其实已经听不进去了,沉默片刻,她还是打断了老师:“老师……我没有选择的。”
看着图上此起彼伏的山峦河海的线条,杨绫的眼睛里却是一片空白。
其实只要肯放下心中一点点的道德感,她就会少受很多折磨,但她越是知道,越是不敢放。
心尖生出了一点黑痣,而她亲手剜掉,和着血吃进肚里,她是个不合群的异类,可保留这份与全世界对抗的疯魔却让她异常的心安。
“我不是一个圣人……老师,我经不起很多诱惑,公主的生活太好了,是我两辈子都没有体会过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数不完的金银珠宝,珍馐美馔,是个人都拒绝不了。”
她有时不敢面对自己,当身边奴婢有一餐送的慢些,晚上守夜时不小心发出动静吵醒她,梳头时扯痛了她,等等等等,她心中竟然会滋生一种恼火的感觉。
有一天夜半辗转,她给自己的行为定性为越过雷池的一小步,也许有一天,控制欲得到满足的爽感会吞噬一切人性,将她变成一个弱肉强食,茹毛饮血的怪物。
杨绫的手微微颤抖,声音有些紧绷:“我不能……至少不能让您再见我的时候发现我已经变得陌生……”
如果她就生在这里该多好,她可以非常快乐的享受一切,不知道未来,不用在乎现在纠结的任何东西,可她不是,史教授像一把来自未来的标尺,标标准准的刻度上写满了道德,让她不能欺骗自己。因为教授的眼睛,是那么的洞悉一切。
史老师也在暗暗叹气,说到底杨木木还是个没有真正踏足过社会的学生,她的人生太顺了,有些想法又天真又单纯。
他很羡慕还会为这种事情辗转反侧的杨木木,因为不分阶级,绝对平等这件事,只是象牙塔中无忧无虑长大的孩子们,心里一个美好的幻想罢了。
特权,不分年代。
“孩子,这是整个社会形态的问题,你只是个普通的学生而已,不要试图去对抗这样的庞然大物。”
“我不对抗它,老师,我只是试图逃避,您别怪我像个懦夫就行了。”
杨绫抹了把不知何时有些潮湿的眼角,现实总是惨痛的,她其实有点心灰意冷的意思,但也有一点很坚定:
她和史老师,都要平平安安的从河北走回去,之后要么安然度过这一生,要么,回到现代去。尽管后者在她的心中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但就像一个遥远的梦想,永远会在心里畅想着这一天。
但一切的变故又来得那么快。
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却被一群不速之客打扰了。
天刚破晓时,杨木木和史教授奔走了一夜,刚刚找到一个山洞稍眯了一觉,就被教授一句很大声的“你们什么人”给惊醒了。
杨绫眼还没睁开,就闻到一股香气,像是那种寺庙里的燃香味,视觉紧跟着清晰起来,只见果然有几人手持燃香,穿着白衣,打扮的似和尚模样,但都戴着白色的帷帽遮住了长相,他们几人双手合十,向杨绫和袁天罡鞠了一躬,齐声道:“阿弥陀佛。”
说完,他们将燃香插在地上,变戏法一样又掏出一朵花来,拈在手中,微微一笑。杨绫此时才数了一下,总共四个人四枝花。
“吾等乃弥勒转世。”
“弥勒佛?”杨绫缓缓站起身来,她刚睡醒脑子还不太转,没感觉出对面来者不善,还有心情开玩笑,“弥勒转世还搞批发啊。”
那人不理她,像死于话多的反派一样自顾自的说:“昔昏君不仁,神通再现,建国门乱,牵连者众,而今卷土重来,若有错杀,还望谅解。”
说罢,这群人突然齐刷刷的从衣袖中抽出一把环首刀,朝二人冲了过来,还好袁天罡早有准备,六七十的老头子了,眼疾手快的拽了杨绫一把,躲过了一击。
但对面是孔武有力的几个正当年的壮汉,还手持利器,这一老一少是如何都抵挡不过的,只有逃命的份。
山洞狭小,退无可退,四个人一起围上来,几乎能把整个洞口堵住。也不知哪里来得力气,也可能心率过快下慌不择路,亦或是对面六人胜券在握所以轻敌。
杨绫和袁天罡两人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往四人还没能完全堵住的两侧缝隙处跑。
很明显这群人的眼睛是紧盯着杨绫的,袁天罡跑时他们并不急着去抓,反是都去抓杨绫,杨绫侧身躲闪,她都看到离她最近那人手都已经抓到她的衣领了,奈何衣服太滑,杨绫用力一扽就从那人的指缝中溜走了。
他们绝对是知道她的公主身份,就是冲着她来的!
但来不及思索更多,杨绫和袁天罡只能在树林里狂奔逃命,连马都来不及骑,解马绳还需要时间,两人果断放弃。
而且不骑是对的,后面追着的人从四个逐渐变成了六个人加一匹马,想来是还有两个埋伏在外面,就等两人出来骑马逃命。
但是,一老一少再怎么也跑不过青年男的,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更何况对面如今还缴获了一匹马。
骑在马上那位,轻轻松松追上,一个捞手就拎着杨绫的后脖颈给人拽了起来。但是史教授死死抱住杨绫的腰不肯松手,被马带着跑了两步,两条腿终究跑不过四条腿,很快就整个人被马拖着往前跑。
小腿,膝盖,被地面震的生疼之后又在沙石地里被磨,衣服很快被刮破,腿上也被磨出血来,可史教授不敢撒手,他也不能撒手,这是他带出门来的学生,他得带回去,他必须,安全的带回去!
他抱着杨绫,手往上试图去够杨绫的肩膀,这样可以使出更多的力气,而杨绫手指往上死死的抠住揪她脖子的人的手。
窒息的痛感,想要活命的求生欲,让她死死的用力,指甲都陷入了那人的手腕中,生抠出血来,那人吃痛才撒手,杨绫和袁天罡双双摔在地上,往山下滚去。
痛。
全身都在痛,估计不止一处擦伤,但最痛的还是手指,十指连心,杨绫一点点抬起来才看到一片模糊的血肉,左手,右手,不止一根手指的指甲直接断掉,扎进肉里。
但是想杀她的人还在,此刻正在向她狂奔而来。
她拼尽全力的爬起来,想跑向不远处的史教授,又觉得自己应该先跑,因为那群人的目标是自己,可是又不能扔下教授不管,只犹豫片刻,就已经跑不掉了,有一个人死死的扯住了她的头发,逼迫她跪下,让她仰起头,露出纤细的脖子。
那人的帷帽已经掉了,方才还如同佛陀一般拈花一笑的人,如今就像一个屠夫。他根本不是和尚,满脸的络腮胡,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条狗,一头猪一样没有一丝怜悯,甚至兴奋于她眼神里的惊恐。
她还看到后面的人不紧不慢的走过来,踹了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史教授一脚,手却摸向了腰间的刀。
她挣扎了一下,却被扯的更紧了。
瞪大的眼睛里,倒映着冰冷的刀锋,高高的扬起,朝着她的脖子,干净利落的砍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