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杨绫照旧驱散了侍卫，说要听袁先生给她讲鬼故事才肯睡。
这次出门杨绫没有带阿肆和阿葭，所以更无人知晓这位想一出是一出的公主是何时又有了这样新奇的爱好。
阴风瑟瑟的晚风里，夹杂着袁先生刻意压低的声线，没人敢靠的太近，生怕漏出一点声音到耳朵里，也没人能睡得安稳，怕公主需要时她们听不到传唤。
战战兢兢的守到夜半，眼见着袁天罡哄睡了公主出来，守夜的侍女才放心的合眼睡去，感觉只是闭上一瞬，就又从沉睡中惊醒。
原是身后的房门大开，四主已经起床，侍女揉着惺忪的双眼向公主行礼，目送杨绫活蹦乱跳的离开大船——
又是去找齐王去了。
也不知公主哪来的精力。
这个问题，杨暕也很想知道。
于是杨绫起了个大早，果然就收到一份浪子回头的保证书：“好妹妹，我决定日后回了洛阳，必定洗心革面，再也不跑马打猎，好好念书，重新做人。”
杨绫一愣，随即在心中笑道：“那我还真是替大隋做了件大好事。”
嘴上继续撒娇卖乖，似个三岁小孩般扯着杨暕的袖子在原地哭闹，只差蹦了：“我不管嘛，你上次都说好的，要送我一匹战马，不能说话不算话。”
杨暕揉着眼，尝试拽回自己衣服：“我说的是回府，回到齐王府，府中良驹随你挑选。”
“你骗小孩儿，说话不算话，长大象鼻。”
杨绫的双手比划成六，在杨暕的鼻头上叠着，佯装生气，僵持片刻后，依然是杨暕率先低头。
某个肥嘟嘟的脸上挨了一掐，那已年近而立，饱受成年人猜忌与愚戏的男子总是很难拒绝这个纯真的眼睛。
他哪知那天使般纯洁的眼神里，在躲过他视线后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她心下了然这是杨暕内心的挣扎，每当他如此做了，就是要妥协了。
果然杨暕轻笑一声，又用力的扯了回来：“什么乱七八糟的，答应你答应你，能不能少烦我。”
这回杨绫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脸蛋从魔爪中解救出来，揉揉小脸，直觉红了一大片，于是怒咒他将来做女儿奴！
杨暕这关倒是好过，那位由南阳留下来的，负责照顾两人尤其是杨绫的马夫人却没那么好糊弄。
也不知她从哪得来的消息，总之，不愧是连杨晗都放心的角色，他们还没见到马，她就已经带着一堆女侍到了，比杨绫预想中来的还要快些。幸好夺马就跑的想法已被她在脑海中否了无数次，不然这下真的睁眼瞎了。
马氏向杨绫和杨暕分别见了礼，虽然一脸尊敬的模样，措辞也十足卑微，可语气却是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听来倒像是她是主子。
“四主，战马性烈，没有高超的驯马能力是无法降服烈马的，妾受南阳公主之令，照拂四主，有规劝之责，绝不可放任四主行此危险之事，还望四主体谅。”
杨绫当即变了脸：“马夫人，我只是挑选一匹喜欢的，怎么，我身为公主，连挑一匹马都要经过你同意了？不若你写个奏报上去，向我阿爹好好弹劾我一番，看看我阿爹能不能同意。”
“妾不敢。”
“你哪有半分不敢的样子，仗着自己有些家世，又身为我阿姊的女师，可有半点将我次兄，大隋的齐王放在眼里？”
突然被cue的杨暕：？？
杨绫对他眨眨眼，他那双透着“聪慧”的大眼睛才从“迷茫”中找回了点“迷茫”，“对啊，是啊，吾说的，随阿妹挑一匹，不行吗？”
“不行。”马夫人一口将那位徒有其表，败絮其中的人堵了回去，“此乃战马，岂容游戏，四主年幼，齐王亦年幼否？”
“你……”
杨暕的脸瞬间爆红，几欲回口又生生忍住，自知自己理亏，但他前些年自以为将为太子时听了许多吹捧，这两年受冷之后吹捧之人除了门下幕僚几乎绝迹，他本就有一股郁愤埋在心中，如今又被一老妇驳了面子，自然是不服的，当即就和马夫人杠了起来。
杨绫一招祸水东引，成功让马夫人和杨暕吵将起来。
马夫人其人有大能，说一句女中巾帼不为过，这种人恃才傲物，本就瞧不上杨暕，身为唯一一个成年的皇嗣却不堪大任，终日混账，还和杨绫似两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不满积累许久，早该爆发。
而杨暕这个二百五，其实一点心眼没有，简单的有什么都写在脸上，他能憋住才怪。
鹬蚌相争，各不相让，便只能便宜了看戏的杨绫，毕竟，杨暕牛脾气上来了，除了杨广，能奈何的了他。
一匹全身黝黑的大马被牵了过来，那是杨暕自己的坐骑，大黑马一过来，就俯首到杨暕手边开始喷着粗气。杨绫只呆呆的看着，杨暕已经很高很壮了，跟那马比起来竟觉得还有点娇小。
“上马。”杨暕气急了，张嘴就让杨绫骑上这匹，杨绫比划了比划那几乎盖过了她头顶的马背，不禁露出了一抹死亡微笑。
二愣子这才反应过来，亲自抱着妹妹上了马，挑衅一般甩了马夫人好大一个鼻孔。
杨绫也不负他所托，是个能把人气死的二世祖，跟她哥提议叫周边的兵士列排，道：“我想走在中间，体会一把战场上无敌的女将冲锋陷阵，战无不胜的感觉。”
杨暕这会儿在气头，自然是什么都应的，还找了两人配合杨绫演，于是杨绫举着马槊从众将中穿行，非常拙劣的挑了一下，两个兵士应声而倒，周围列阵的士兵非常配合的喊出胜利的欢呼。
马夫人看着这一幕都快冒烟了。
杨绫瞥见她跟身边女侍交代了句什么，那女侍从人群中悄悄离开，奔向杨晗所在的方向。
可惜，请家长也晚了。
杨绫冲杨暕努努嘴，成功将杨暕的注意力转移到那侍女离开的方向，而就在这时，杨绫第三次微松缰绳，操纵马儿向前俯冲时，那马却突然开始发狂，原地踩踏几步，试图把杨绫从背上甩下来，可杨绫早有准备死死抱住，甩不下来，马就开始狂奔，要把她颠下来。
于是当杨暕，包括马夫人转过头来时，那马已载着杨绫狂奔出去，几个兵士想拦，但面对发狂的马儿无人敢真的上前，齐王的命令下达时，他们才不得不怀着怀着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心情冲上去，可已经追不上了。
烈马奔入人迹罕至的芦苇丛，踏过半人高的大河，冲向看不见的深山之中……
……
确认四周已经荒无人烟，杨绫终于拿出一张地形图来，师生两人凑着不太明亮的一盏烛火，对着那上面比比划划。
“你说上回你们走陆路在清河郡的官道上遇到了窦建德的人。”史老师的手在地图上打起了圈和叉，“高鸡泊还是要注意避开……唉，河北这一带全是打高丽留下的隐患，太乱，太不安全了。”
“不过，窦建德的乌合之众依我上次看来还不成规模。”
“因为如今真正的领袖还是高士达，或许是不太好，但也不至于是村头自卫队，窦建德是‘河北王’，这是一支能与李唐抗衡的队伍。”
杨绫咬着下唇，用指甲扣着自己，其实她也知道，现下哪里都不算太平，脱离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军士，就算窦建德手下的人是乌合之众中的乌合之众，随便碰上一个，都够她们一老一少喝一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