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痛苦到极致的稚嫩哭嚎,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剐蹭着人的耳膜和心脏,让人闻之胆寒。
虞佘和赢观也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屏住呼吸,身形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循着那令人心碎的声音潜行。转过一个狭窄的弯道,前方豁然出现一丝微弱的、摇曳不定的昏黄烛光,将几个扭曲拉长、如同鬼魅般舞动的影子投射在湿漉漉的石壁上,仿佛正在上演一场地狱的皮影戏。
他们默契地藏身在一块巨大的、表面布满水渍的钟乳石后,凝目向光源处望去。
只见洞穴深处一个简陋粗糙的石台上,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被粗糙的、浸着血污的兽筋牢牢捆缚着,四肢呈屈辱的“大”字形强行张开。他全身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不正常的紫红色,布满了如同蚯蚓般凸起蜿蜒的青黑色血管,小小的肚子高高隆起,如同一个即将被吹爆的气球,薄薄的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蠕动、冲撞!他双眼血红,早已失去了孩童应有的清澈,充满了非人的痛苦和狂乱,那令人心碎的惨叫正是从他口中发出。
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妇人正跪在冰冷坚硬的石台旁,额头一下下重重磕在石地上,发出沉闷得令人心悸的“咚咚”声,鲜血顺着她破裂的额角蜿蜒淌下,与浑浊的泪水混合在一起,在她肮脏的脸上划出触目惊心的痕迹。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村长!求求您!停下吧!停下这仪式!我什么都不要了!不要他变成什么高阶魔族了!我只要我的孩子活着!求求您……”
石台边,站着白日里那个看似昏聩老迈的村长李茂。此刻的他,腰背挺直,脸上再无半分老态与浑浊,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狂热与冷酷的光芒。他手中握着一柄沾满了黑红色污垢、形状诡异的骨刀,冰冷的刀尖正对着石台上孩子那剧烈起伏、瘦弱不堪的胸膛。
“二丫,”李茂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令人胆寒的蛊惑,“仪式已经开始,他体内流淌的,已不再是凡人的血液!只要熬过这脱胎换骨的重塑之苦,再吞噬足够的人族精血,他就能彻底蜕变,成为真正力量强大的高阶魔族!拥有悠长的寿命和无尽的力量!这不正是你梦寐以求,甚至不惜代价为他求来的吗?再忍忍,李楠很快就会带‘新鲜的血食’回来了……”他吐出“血食”二字时,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仿佛在谈论牲畜。
“对!对!李二哥!我去找李二哥!我去催他!”绝望中的二丫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虚幻的稻草,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眼神涣散,踉踉跄跄地就要往外冲。
“动手吗?”赢观也的传音带着凛冽如冰的杀意,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刃,死死锁住李茂和他手中那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骨刀。
虞佘暗红色的眸子飞快地扫过石台上痛苦挣扎、已然不成人形的孩子,又落在状若疯魔的李茂身上,眼神深邃难明,传音道:“……我想看看,这所谓的‘仪式’,到底藏着什么真相。”
就在二丫跌跌撞撞、即将冲出这片被昏黄烛光笼罩范围的刹那——
赢观也他的身影如同融入了黑暗的流水,又像是骤然刮起的阴风,瞬间穿越了短短的距离,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李茂身后。动作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没有带起一丝风声。一记精准而冷酷的手刀,带着足以劈碎砖石的力量,无声无息地斩在李茂毫无防备的后颈之上。
“呃!”李茂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惊愕与难以置信,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随即身体一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般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知觉。
几乎在同一时间,石台上被强制改造的孩子陶叶,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血红的眼睛猛地转向赢观也的方向,痛苦扭曲的小脸上,肌肉僵硬地拉扯,竟然挤出一个诡异至极、令人脊背发凉的笑容,声音嘶哑断续,如同破旧的风箱:“哥哥……救……救我……我好难受……好疼啊……”
赢观也面无表情地走到石台边,冰蓝色的眼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被非人痛苦和诡异魔性吞噬的孩子,那目光冷静得近乎残忍,像是在审视一件奇特的造物。
“别过去!”虞佘心中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急忙传音警告,同时体内魔力暗自流转,已然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然而,赢观也却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警告。他缓缓抬起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如同探索某种未知的奥秘,径直探向陶叶那剧烈起伏、布满了狰狞血管的胸膛,似乎想要触摸、探查那膨胀欲裂的腹部下究竟隐藏着何等恐怖的蠕动物体。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孩子那滚烫紫红皮肤的瞬间异变陡生!
原本看似奄奄一息、只剩哀嚎力气的陶叶,眼中凶光大盛,属于人类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野兽般的竖瞳!他口中发出“嗬嗬”的低沉咆哮,猛地张开嘴,露出了两排不知何时已变得异常尖利、闪烁着寒光的牙齿!他以一种完全不符合重伤濒死状态的、快如闪电般的速度,脖颈如同毒蛇般猛地向前一探,狠狠一口咬在了赢观也伸出的那只手腕上!
“!”虞佘瞳孔骤然收缩,惊怒交加!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在本能的驱使下做出反应!她身形暴起,灌注了精纯魔力的一掌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毫不留情地拍向陶叶的太阳穴!这一掌含怒而发,劲风凌厉,足以开碑裂石!
“等等!”赢观也的声音几乎与她出手的同时响起,带着一丝急促。
然而,已经晚了!
“砰!”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那小小的、饱经摧残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狠狠拍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冰冷坚硬的石壁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随即软软地滑落在地,蜷缩成一团,彻底没了声息。只有他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来自赢观也腕上的、异常鲜红的血迹。
“你!”虞佘一步上前,猛地抓住赢观也的手腕,将他用力扯到自己面前。只见那原本白皙如玉、完美无瑕的手腕上,赫然印着两排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狰狞牙印!鲜红的血液正汩汩地从伤口中涌出,顺着他线条优美的手腕滴落。更令人心惊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开一种不祥的、带着丝丝缕缕黑色魔气的青黑之色!
“你疯了吗?!”虞佘的声音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剧烈颤抖和滔天怒意,她迅速从储物戒中翻找出最好的疗伤丹药和清心净毒的符箓,手忙脚乱地就要往他伤口上敷。
赢观也任由她动作,目光却依旧固执地停留在远处昏迷不醒的陶叶身上,仿佛手腕上那足以让寻常修士瞬间失去战斗力的可怕伤口完全不存在一般。他低下头看着虞佘,幽蓝的眼底最深处,翻涌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令人心惊的探究与疯狂。
在黑暗中,赢观也依旧能清晰看见虞佘因焦急和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算计的眸子里此刻清晰映出的担忧,赢观也几不可察地按下了自己微微上扬的嘴角。
虞佘这颗万年铁树,原来也会为他开花吗?这认知竟让他心底生出一丝隐秘的喜悦。
明明她也甘之如饴,为何总是一副理智冷静模样,仿佛在冷眼看着自己的疯狂!在血屋中那片刻的沉沦,足以让他冷静自持的赢观也疯狂,可虞佘片刻便抽离!
“我没事。”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轻松意味,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只是想看看……我的血,能否在他的‘进化’过程中……催化出什么‘不同’的、有趣的方向。”
“你……”虞佘被他这近乎冷酷疯狂的“实验”态度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心口堵得发慌,手上的动作却更快更急,净尘符柔和的金光笼罩住那可怖的伤口,竭力驱散着不断试图侵入筋脉的阴寒魔气。
赢观也的目光终于从陶叶身上收回,落在了虞佘因为焦急、愤怒以及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情绪而微微泛红的侧脸上。他苍白的、缺乏血色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是在……关心我?”他轻声问道,声音在寂静得只剩下水滴声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幽蓝的眸子映着不远处那摇曳跳动的昏黄烛火,也清晰地映着虞佘骤然一僵、随即试图掩饰却泄露了更多慌乱的姣好脸庞,“虞佘,你看,你也不能完全拒绝我,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