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一会儿,两名士兵就将一身穿暗灰色兜帽斗篷之人引到了杨冬书的军帐之内。
兜帽帽檐甚是宽大,几乎看不见这人的脸。但他身量瘦削挺拔,确实和小将说得一样像个文人。
“传令下去,着一队人马守好账外,任何人不得靠近。”杨冬书道。
“是。”二人应声退下。
帐中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杨冬书端坐帐内首席纹丝不动,不见礼,不看茶,甚至都没说请对方坐下,只眼神沉静地看着来人,无甚情绪也没有探究。
“见过杨统领。”来人对杨冬书的“失礼”不以为意,反而曲身拱手道。
“……”杨冬书并未立即答话,气氛凝滞了少顷才道:“我,是该称呼你一声韩公子,还是大安的‘前太子殿下’呢?”
他这话听着似带了两分嘲讽,可他自己却明白里面确有两分坦诚与疑惑。
是了,涯王派来的使者正是韩煜。
其实与其说是涯王派人来的,倒不如说是由韩煜主动请缨的。
自打紫梁都传来消息,说莫辞战亡,皇帝派了谭崇岭领兵驰援北域开始,袁昌彦就明显有些坐立难安了。他原本的如意算盘便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虽然皇帝令他痛失爱女伤心欲绝,但他还是尚存了些理智的。
从前东境同他联合他却迟迟不动,便是已有了渔翁得利的想法。况且东境叛军再是勇猛又如何,不依靠光复大安的名头就始终名不正言不顺。即便是莫辞将来胜了,想要掌控大威,也必定还得先扶韩煜登基,这样挟天子以令诸侯方才不会被世人所诟病。可韩煜是谁,不正是他袁昌彦的女婿么?无论怎样,他袁家最终都能在大威塔尖儿上拥有一席之地!然而莫辞身死,从前这些算计就都打了水漂。如今北域直接与朝廷大军正面相抗,叫他如何不惊惧心慌。
韩煜惬意地看了两天好戏,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才去找了袁昌彦说他愿意去当说客帮忙拖延战局。
袁昌彦起初并不同意,一方面是觉得韩煜庸懦无为难堪大用,毕竟韩煜已经在紫梁都搞砸过一次了,还害得袁奕善身死,他又如何再敢轻信于他。另一方面却是防着韩煜是不是生了旁的想法,因为韩煜身份敏感又特殊,若他想联合杨冬书做点儿什么,或是被杨冬书扣了或者杀了岂不更加得不偿失?
然而在谭崇岭大军愈发逼近的当下,是战还是缓,袁昌彦就都得拿个主意了。便是他手下人也分作了两派,一边主战,北域谋反大旗已举,降已是万不可能,曹守信必定不会放过他们;一边主拖,大威战事日久,朝廷消耗本就甚巨,如今两线用兵估计更加艰难,若他们保存实力再拖上两月,等朝廷与东境残余相互损耗殆尽,说不定他们反而能有可乘之机。
两边人马在袁昌彦跟前吵吵了几天,直吵得他头都要炸了,才最终决定采纳韩煜的建议,派他出面游说杨冬书。
他也想清楚了,事情总有两面性,韩煜是“无用”的傀儡不假,但他也是大安的太子,有些话旁人说不得,他却说得;有些事旁人允不得,他却允得……何况他还有个儿子袁臻,袁臻对袁昌彦是羁绊,对韩煜亦然。
此棋虽险,却亦有不得不用的道理!
韩煜对于杨冬书不甚友好的反问也不恼,他慢条斯理地抖落了下身上的尘土才取下兜帽,露出那张硬挺俊朗却略显深沉的脸:“你我二人年纪相仿,便是称我表字‘明烨’亦可。”
说这话的时候,韩煜脸上还挂上了一抹和煦的笑容,仿若他二人真是能表字相称的老友那般。
可惜杨冬书对韩煜的“友好”并不领情:“韩公子说笑,表字相称便罢,杨某实不敢当,但确也佩服韩公子胆色,竟敢不带一兵一卒便来我营中做客,就不怕有来无回么?”
“呵呵呵,杨统领也说我乃做客,那有何可惧的?何况我不过涯王座下一介闲人罢了,少我一个并不影响什么……”韩煜举手投足丝毫不见局促,说起自身境遇也是轻描淡写。
“若真是闲人,韩公子又来我营中见我做甚……何况韩公子身为大安太子却甘为袁氏先锋,数典忘祖,属实可笑。”
袁莫两家曾助曹守信推翻大安之事天下人尽皆知,杨冬书此时提起便即是挑衅更是试探。
韩煜眸色暗了暗面上却不见愠色:“杨统领何必如此激我,世间诸事总是变幻莫测,难以定论。便是此时,你只作我是为袁昌彦而来,殊不知,我亦是为你而来……”
“为我而来?”杨冬书冷笑出声:“罢了……你我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若袁昌彦因援军将至已生退意,我愿代为上书朝廷,请陛下恩准其自缢便罢,也省去咱们双方再战一场的麻烦。”
既然激将对韩煜无用,杨冬书便将矛头指向了袁昌彦本人,话是不客气却也是实话,在他看来,他与谭崇岭联手,拿下北域势在必得,若袁昌彦反叛到底,便终是他自己冥顽不灵的下场罢了。
“杨统领稍安勿躁……我知道,杨统领视我等为反叛之臣,带兵平乱乃是成就大义,但从前可是他曹守信篡我大安帝位在先,如今又逼反东境在后,北域此举只为光复大安,拨乱反正。若统领执意对一个昏聩残暴的皇帝愚忠,又焉知就不是在助纣为虐,陷定西军于不仁不义之地呢?”韩煜气定神闲,轻易就将皮球又踢回给杨冬书。
“哈哈哈哈,韩公子果真好口才,三言两语就将我这几万正义之师说成了不义之师……果真好极!”
杨冬书说着还给韩煜鼓了个掌,而面上的笑意分明未达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