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朝廷不是应该会组织流民陆续返乡或协调安置吗？可为何……”从前李复自西蛮山寨逃回大威便体验了一把流民安置的全流程，虽然过程稍微有点曲折，但好在他最终确实凭借叙州府的返乡政策得以在肖家村安家落户，所以……

“你想得不差，濯州这边前两日府衙门口告示已经贴出来了……”林绯颔首：“嗯……算了，这事儿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且先收拾，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再同你细讲。”

“好。”李复点头。他们一路奔波，眼下确实需要时间修整一番。

晚些时候，许久不见的众人聚在一起对饮畅谈，聊着聊着话题就又转回了白日里未说完的流民之事上。

“朝廷已下令各地州府开仓赈济，予每人五斤糙米做返乡之用，且须为返乡者提供种子农具并免三年赋税。”余总管打理生意庶务最多，对地方政令也最为清楚。今日是家宴，李复便将他也请到了席间同坐。

“呵，返乡之后大家有无耕地可种暂且不提，但若就那么点儿口粮，即便省着吃想来三五天也没了，顶多就够流民们行至临近州县，若路途稍远些的，怕不得一路乞讨回去……”白无虞说到此处“啧啧”两声：“何况不少官府办事向来缺斤少两，五斤糙米估计还得掺一斤砂子麸皮。”

李复蹙眉，白无虞话是说得直白了点，但内容却是不虚。就他在大威所见识到的听闻到的，确实有些事情经过层层推进反而遭遇层层敷衍，等到执行的时候便已然面目全非。

何况，想当初东境战事初起的时候中部各州尚且在流民一事上推诿驱逐，致使大批流民涌入西南三州，而眼下又焉能指望他们会全力支持，妥善协调流民返乡呢？

“等等，各地州府开仓赈济……也就是说朝廷不会统一拨款，而是全凭各州自理的意思？”乍听之下众人全将关注重点放在了发放粮食的斤两上，可李复仔细一琢磨就又品出些别的味来。

“你反应还挺快……”林绯撇一眼李复：“民间盛传曹帝挥霍，又打了这么久的仗，国库怕是早都空了罢。”林绯憎恶莫辞，却也不见得就待见皇帝。

说到底，此时情状其实就是朝廷缺钱，于是朝廷便想着要各州府自行筹钱筹粮出人出力来解决流民问题。若是一些未经战火的州府还好说，衙门于地方上周旋一番或能挤出些余粮来。但像澄州、邬州等地，历经一遭炮火已然千疮百孔，城中百姓尚且朝不保夕又哪还有余力顾及流民。

“若是就地安置呢？”李复追问。在他看来因为打仗的关系，大威军民流离失所和亡故者众多，各州人口数量都有所下降。既然朝廷没钱支持流民返乡，那以长远计，就地安置或可补足本地人口为后续开荒耕种恢复生产提供劳力，也不失为一良策。

“这个……朝廷确也有相关政令，只是……”余总管抿嘴摇了下脑袋略一思忖才继续道：“流民须得乔居半年以上，自贴买得田地者，方可于当地正式入籍……”

李复愕然，这条件未免也太过苛刻了些。若流民都能自行购置田地了，那哪还需要救济。或许能置田者固然有之，但绝非大多数。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有钱的允你留下，没钱的该回哪回哪，吃相简直不要太难看。

“说来说去，那墙上告示皆是一纸空谈罢了……”林绯轻声一语，在座众人无言亦是默认。唯听林玦咀嚼饭菜的细碎声响和他看向众人的那抹不明世事艰辛的懵懂眼神。

“唉……”余总管深叹一息：“流民之事向来棘手，家乡已毁，故业难继，即使回去了大多也无田可种，多少年了向来如此。很多人为了活命只能卖身给地方官吏乡绅为奴，或是投了贼匪为寇，又成新的匪患。若是……”

余总管突地截住了话头，怕是有什么不该说的差点脱口而出。众人没多在意，李复却莫名联想到了赫连穹。

是了，余总管是赫连穹手下之人，从前赫连穹整治叙州饥荒的雷霆手段想来余总管是见识过的，就是李复也曾听白无虞提过。

对于赫连穹在复仇企图上的心狠手辣李复虽是不太认同，但要说他治理地方，李复确也得赞一句赫连大人手腕高杆。

“濯州太守周成滔为人实在，粮食都是足量赈济，所以就有不少他处没领到粮食之人涌入濯州。可是濯州估计也支撑不了太久，若后续无粮可发，说不定反而会激起新的民怨。”林绯道。

李复颔首，这应该就是为何城门口人群拥挤的主要原因了，都是些听到风声想来领粮的流民，却也不排除可能存在浑水摸鱼趁乱打劫之人。他们回程路上政令尚未发布，大家都还在翘首观望，各处亦是平静无波。等到了濯州才发现不对，也就难怪赫连翀会如此匆忙叮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