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营中大部分兵将已然安寝，而张恪帐中却依旧灯火通明。

他翻一页手中军报就一口桌上凉透的茶水，倒也不算他身边近卫太不尽职，而是连日征战大家都累了，难得有了空闲他就把人都早早遣去休息了。何况他行伍惯了，也就不太在意这些细节。

“啪嗒”一声烛火炸个灯花，张恪一下就警觉起来。

“谁在外面？”张恪厉声喝问，右手已不自觉扶上腰间短刀。

“呵呵……”来者被人识破了动静也并不惊慌。他堂而皇之地掀起帐帘缓步而入，浑身上下裹在一件带兜帽的黑色薄氅里：“阿恪半夜不睡，倒像知道我要来似的。”

“苍旻怎么来了？”张恪既惊又喜，忙起身来迎。

赫连穹随手脱掉薄氅挂到立架之上：“听闻张都督大败东境叛军，我可不得来道声恭喜。”

张恪微微一怔，可瞧赫连穹眉宇间不见愠色，便心中有数。他行至帐边从储水的小缸中舀了些水放到炉上打算烹茶。他喝凉水不打紧，没得也让赫连穹将就这一口。

“我还怕你恼我擅作主张除掉莫辞，恭喜二字可是万不敢当。”张恪擘一小块茶团扔进水中：“军中茶水粗劣，委屈苍旻了。”

“无妨……”赫连穹睨张恪一眼，早前他就知晓是赫连翀主动联合谭崇岭设计莫辞了，眼下张恪这么说也不过是想帮赫连翀开脱罢了。只是话说回来若无张恪首肯，赫连翀也无力与莫辞一战。这么多年了，自家侄子和眼前之人是个什么样他哪有不清楚的。

“莫辞狼子野心，杀便杀了，不然日子久了难免成为更大的祸患。”其实，即便赫连翀不动手，赫连穹也起了铲除莫辞的心思，毕竟若任由东境叛军势力不断壮大，那日后收拾起来就更麻烦。故而此番张恪与赫连翀所为虽时机早了些，但也算正中他下怀。

“所以……苍旻莫不是为太子而来？”既然赫连穹不是因被他们扰了计划来诘问于他的，那能劳得对方亲自跑这么远的，除了韩煜，张恪也想不出第二人选。

“是，也不是……”赫连穹自是早就收到张恪消息知道韩煜已回北域，他来此便不是为了见人。但若寻根究底，他此行与韩煜也脱不了干系……

“我要见谭崇岭。”赫连穹道。

张恪稍一抬眸，谭崇岭不日就要率军开拔北域，难怪赫连穹如此急切而来。

“嗯，我来安排。”张恪将烹好的茶盛入碗中又递给赫连穹。

“阿恪不问我缘由？”赫连穹抿了口茶汤，不好喝，却也不难喝。

“谭家从前也好如今也罢，向来中立之姿，苍旻想为太子争取一二也未尝不可。”

“呵呵呵……”赫连穹轻笑出声，果然便如他很了解张恪一样，张恪也很了解他。

“阿恪就不想知道我的筹码是什么吗？”

“嗯？”这个张恪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想到。

“是谭崇兴……”

---------------------------

红崖山口。

涯王大军压至关口已有数日，与定西军以及附近州府驻守的军府人马形成了对峙之势。双方实力相当，虽是你来我往数次摩擦，但终未有一方孤注一掷竭力死战。

此时，就在涯王营中一座不起眼的军帐之内，韩煜正端坐桌前翻看兵书。月娘一席男子近卫装扮随侍在侧，时不时为韩煜研磨烹茶。

自打韩煜回北域之后他就恢复了以真面目示人，毕竟袁昌彦的讨伐檄文一出，大安太子尚在人间的事情已然闹得人尽皆知。既然涯王要打着拨乱反正，光复大安的名头起事，那韩煜这个“吉祥物”自然就不能再藏着掖着。

可归根结底涯王也仅仅是想让韩煜安安静静地当个“吉祥物”罢了。虽说他兵至何处就将韩煜带至何处，可凡是军政要务，他统统不让韩煜接触，便是他身边的心腹幕僚也不允与韩煜互通有无。

对于这种状况韩煜自是不以为意，甚至平日表现得与从前的余之耀也无甚差别。

韩煜置起朱笔在书上要紧处画了个圈又写了两句批注，这一章才算读完。

“主子，涯王近来频频调兵在关口徘徊却未有与定西军正面交锋，莫不是怕了想临阵退缩？”月娘轻声问韩煜。

“呵，他是在等……想等莫辞率兵逼近紫梁都两方大战之际再趁乱浑水摸鱼罢了……”韩煜翻一页书，眼及之处正有一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