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复不知段函星心头所想,只随意找了个借口道:“此前族中已将乌珍奇园开到了濯州,我便想着,以后定要是和那些世家豪族打交道的,故才来找辰飞兄听听你的意见……呵呵呵……”
“只是这样?”段函星将信将疑。
“嗯……”李复心虚地点点脑袋。
“而且,我那日去良州提船,还偶然遇见新到任的虎鲨军统帅谭统帅……”
谭家人?段函星心中一凛,却并未多言。
“这个……此间事情我也就知道些皮毛,皆是紫梁都传言,若慎之不弃,我便与慎之说道一二……”
“不嫌弃不嫌弃……”李复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倒把段函星逗乐了。
“只不知该从何处开讲……”段函星故弄玄虚。
“当然是从世家之首的赫连家开讲……”李复最想听的非赫连家莫属,其他的不过是个幌子,“咳……早前辰飞兄便说赫连家乃古国诸侯血脉,传承几百年不绝,而且……那位赫连太守的阿姊不是当朝皇后吗?又何故会让家族世袭爵位旁落呢?”
其实李复这几日就是在通过曾经与赫连穹、姜怀恩他们之间的相处,以及平日里从段函星、赫连翀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在进行拼凑,试图给白无虞那日的反应做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琢磨半天,虽无甚进展,却也被他发现了新的问题。按理说赫连穹乃是皇后胞弟,却窝在叙州那么个穷山恶水的地方做太守,感觉不太说得过去吧……而且李复在叙州时日不长,但也能看出赫连穹治理有方,若只是外调历练,凭他家世背景,后宫又有皇后坐镇,不可能这么多年了还不致升迁,如此说来,还真就有些可疑了……
“这个啊……”段函星没想到李复一来就问这个,一时半会儿他还真不好说。
李复瞧出段函星神色有异,便知自己恐怕问到什么不得了的点子上了。
段函星思忖半晌,此事往大了说的话牵涉甚巨,更甚还涉及朝代更迭,知道些内情的贵族世家为了保命都是讳莫如深,而且那时他还只得几岁,所以他知道的本也不多。但他毕竟乃唐家血脉,与一些长辈相处时又会得些提醒,久而久之,他们这些小辈们多少就有所猜测,也知避忌。
至于李复……段函星思量着,他来自海外又并非胡言之人,他以后生意若真要往紫梁都去,有些事情确实知道一点会更好,起码也能知晓避讳一下,不至于祸从口出。
段函星压低声音道:“这事儿我只听过长辈几句闲言,若慎之往后到紫梁都经商,便还是注意些吧……”
李复自然颔首应是。
“据说,今上虽对皇后及其所出的睿王甚是偏爱,但终究还是有些忌惮赫连家的。所以早年间,便寻了错处将赫连太守贬到了叙州为官,并扶植了赫连郁丰一脉作为新任家主,也就是现在的安逸侯。”
“只是这安逸侯便真如他的爵位那般是个贪享安逸又庸碌无为之辈,在紫梁都中并不受人待见。”
“至于赫连太守那枝,现如今深陷一隅又人丁单薄,却不知何时才是出头之日……若睿王……”谈及此处,段函星骤然缄口,妄自议储乃是大忌,不该说的他决不能言!
而后,段函星眸色微沉看向李复,他虽不知李复一个御匠世家的公子为何会和赫连翀搅合到一起,但李复忽来找他打探“紫京五氏”便肯定是和赫连翀有关。
所以他作为朋友还是有必要提醒李复一句:“慎之心思单纯不善诡计,又身负家族振兴重责,若想安稳立世,还是切莫掺和进此等大世家的争端中去为好……”
李复哑然,他自嘲一笑,段函星的话他哪有不明白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建议还真就和白无虞说的无甚区别。所以说……白无虞也是知道赫连家族内会起争端,才暗示他不要牵扯其中的吗?
而且赫连主枝这一脉只余赫连穹和赫连翀叔侄俩人,皇帝又始终压制赫连穹的话……那赫连翀算不算得上是赫连家最后的脊梁?也难怪他要背负那许多责任了……
这事要放到现世,他还真不太在乎什么子嗣传承和家族规矩,他连性别都不顾了,又岂会怕那些。可放到眼下……阶级、门楣、血脉、传承……这些说不定还真是他和赫连翀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
虽然他还不能确定这些事的最终走向,但若是他的一些想法或者行为有可能会阻碍甚至伤害到对方,那他真的还有付诸行动的必要吗?
倘若儿女情长终将会成为荆棘,那维持现状兄弟情深,是不是会更好?
不得不说,这一刻李复退缩了。毕竟,他理想的亲密关系是相互成就,而不是抱愧拖累……
“慎之?”见李复走神,段函星便知他定是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李复是个聪明人,有些事,他自是懂得衡量。
“啊?哦……”李复回过神来,欲盖弥彰地挑了一块糕点放进嘴里。往日甜得发齁的滋味,此刻竟微微染了些苦涩……
之后俩人又说了些紫梁都其他世家的闲事,但李复始终兴致缺缺,虚耗一下午,李复不想再耽搁段函星空闲,便告辞离开了。
回到澜园,李复突然起了酒兴,饭也没吃,便先叫豆子去起了坛新酒。
豆子不明所以,李复此前可从来没有这样要求过。但他左瞧右看,又没发现对方有什么太大异样,只以为李复是遇了什么好事才要自饮一番,于是便听吩咐在院中布了酒菜。
李复才喝了没多久,月亮就从云后蹦了出来,又大又圆,却看得李复唉声叹气。
今日赫连翀和白无虞有事外出,等他俩回到汀风院时,见到的就是李复这副月下独酌的场景。两人皆是一愣,问过豆子之后才知,李复从见过段函星回来之后就这样了,也瞧不见喜怒悲欢,就一个人默默坐那里喝酒吃菜,胃口倒还不错。
“嘿嘿嘿……慎之这怕不是‘入了相思门,才知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啧啧啧啧……”
白无虞一句打趣当即便招来赫连翀一道狐疑的目光。他自知说错话立马捂嘴,还连连摇头表示“小爷我可什么都不知道”,继而转身就跑了,顺带把豆子也抓走了。
“走走走,咱们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吃的,可饿死小爷我了……”
赫连翀看得一头雾水,他们回来前这人才在街角买了个葱香大煎饼,吃完还没有一刻钟,就又饿了?
赫连翀决定还是先去看看李复,也不知这一个二个究竟是怎么了……
“慎之在想什么?”赫连翀直接到李复身旁坐下,还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水。
半晌,李复也未答话,只转过头来怔怔地看着赫连翀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