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到正酣处,场中笙乐渐止,取而代之的是阵阵擂鼓之声,荡气回肠在马泉坡上。
原本杂耍班子的众人忽地纷纷撤出了场去,腾出一片空地。
李复好奇地抬眸朝场中观望。一侧的黄衍压低了声音道:“怕是好戏要开场了。”
就见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鱼贯而入,他们训练有素,将场中团团围住,面朝场内,执枪而立,便是将外沿的幄帐都护在了身后。
有人窃窃私语,不知这窦吉年又要玩什么新花样,场面一次比一次来得盛大。此次竟连边军都调来了。
段函星脸沉下来:“兴师动众,不知所谓。”
而更多人则是伸长了脖子竞相张望,还有甚者,整个人都站到矮凳上,跟着鼓点高声大喝,状似癫狂。
李复腹诽,这怕不知是已经喝了多少,哪还有半点世家公子应有的风范。
“李公子今日才第一次参加咱们窦公子筹办的盛事,自是不知道从前的角抵戏都是如何比赛的。”黄衍轻声道。
“那黄先生可否介绍一二?我还记得昨晚是黄先生特意让窦兄邀我们前来‘见识见识’的。”李复面露笑意,话却说得意味深长。
黄衍这人,李复初识隔桌对饮还颇有好感。可经昨晚他来为自己解围,又深觉此人有些捉摸不透。而今日,他竟是和段函星一起出现的。那他究竟属于这孔州哪方势力的人呢?
“东境民风彪悍,所以民间角抵成风。各世家为在比赛中拔得头筹,便多豢养专门的角抵士用于比拼。窦家得了军中的便利,几乎年年获胜。可这样久而久之,大家也就失了兴趣。于是,窦公子又想出了从擒住的海盗俘虏中,随意抽调些人来进行比斗,生者得以苟活,死了自是一了百了。窦公子还给比赛设有赌局,各家公子可以给自己看好的俘虏下注,胜者自是满盘皆可收入囊中。”
黄衍说起这话的时候语气稀松平常,就跟平日里饮酒笑谈似的。可李复却听得微微皱了下眉,他一时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作何反应。他实在想不通,一个佛教信众遍布的地方,贵族间会流行玩这么残忍的游戏。若只是角力竞赛也就罢了,大家以武会友,也算一种社交方式。
即便海盗无恶不作,罪大恶极,那也自有律法进行评判,斩首也好,流放也罢,或是劳力赎罪,李复都无二话。可这窦吉年分明就是在滥用私刑,赌博享乐,李复实在不敢苟同此等做法。
而在李复注意不到的身后,赫连翀眼神一动,仿若想到了什么。
“今次这阵仗不同以往,估计窦公子又有了新花样吧。”
果然,黄衍话音刚落,窦吉年已经起身步入场中,拱手一礼道:“承蒙大家今日前来参加角抵戏,为尽地主之谊,我特意给大家安排了一出好戏。来啊,牵出来!”
窦吉年大手一挥,场边一处木栅缓缓开启,铁索拖地叮当作响,由十几二十个俘虏模样的人组成的队伍蹒跚而入。他们皆是高束发髻,打着赤膊,穿着刚好及膝且宽松的麻布短裤,腰间却系着各色的绸带,在后腰处挽一个花结,带尾飘垂臀后。
在场的诸人皆被这另类的装扮逗得前仰后合,便是周围端茶递水的仆从也有在捂嘴偷笑的。
可李复笑不出来,这样的装扮让他有刹那间的恍惚,曾几何时,他自己也是这样被捆绑成串,艰难前行。他闭闭眼,挥散脑中的阴影,却止不住心底的叹息。
“窦公子,你这披红挂绿的,今日是要让这些俘虏给我们唱大戏吗?哈哈哈哈哈……”一人高声打趣道,随之而来的还有旁人的拍掌附和。
“诶,非也非也。若只是这些玩意儿怎能入得了诸位的眼,我可是特意准备了些不一样的。”
“来啊,先把他们放了。”窦吉年示意场中的兵士动手,兵士领命而动,取掉了俘虏的脚铐和捆绑的绳索。
这群人皆是一副彪悍模样,纵使没有兵刃在手,可望向场边众世家子弟的眼神都像淬毒的刀子,警惕中透着凶狠。
“快,把那个大家伙也带上来,给诸位开开眼。”
闻声而动的是守着场边另一侧的兵士,木栅之后缓缓驶出来的是一辆巨型滚轮木车,车上有一个一丈见方的铁笼,笼子里面正立了一只硕大的黑熊。
它皮毛黝黑,体形健硕,肩背隆起,身长几可把铁笼撑满,此时正焦躁地在铁笼里兜着圈子。
驱车的众人明显力有不逮,木车每行一下都伴随着咯吱作响,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了似的。看这架势,此熊少说得有四五百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