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复跟着白无虞钻出溶洞，眼前豁然开朗。这里竟还藏着大片的梯田。

春光明媚，新绿复苏。一湾又一湾的梯田波光粼粼，层层叠叠地环绕山间，竟一眼望不见尽头。

田间地头皆有人在劳作，挑水的，赶牛的，插秧的，忙到兴起，还有人肆意高歌。

李复感慨之余更加好奇，如此美丽富饶的地方，就真的没有被外界所发现吗？

白无虞给他解惑道：“叙州偏僻，祸乱不断，又不得朝廷重视，怎会有人想到这里还藏着一处世外桃源？况且，出了百窟崖，百里之内皆是荒芜险境，一般人是不会跑到这深山老林中来的。”

闻言李复了然。此时的科技水平不同于现世，没有卫星，没有飞机，没有无人机，若非俯瞰，又怎可轻易在绵延山峦之中发现此方净土？即便是现代，不依旧有很多隐秘神奇之地未被发掘吗？

“而且，纵使世道艰难，若非走投无路，又岂会有人甘心避世求存？”

白无虞语气淡淡的，但李复总觉得这话中像是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把百窟崖和大威分成了两个世界。

白无虞推推李复肩膀：“走吧，带你去见个人。”

李复不明所以，只得跟上。

白无虞最终将他带到了一处农庄。草庐数间，围个小院。很有些“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

院中有一个童子模样的人正在洒扫。

“阿七，先生不在家吗？”白无虞扬声喊道。

“无虞阿兄你怎么来了？”阿七也看见了白无虞，扔下扫帚就跑过来开门：“先生去州府了尚未回来，不过想来应该也快了吧。”

“这是？”阿七看到了李复，好奇地多看了几眼这副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李复也在看他。小少年六七岁的样子，粗布短衫，头上绑了个小髻。李复瞬时想到了薛承平。

“我给你家先生找了个仆从，怎么样？以后你就可以什么脏活累活都丢给他干了。”

“是吗？”阿七看向李复。

我能说不吗？

李复默默看天，果然，他这辈子无论到哪里都逃不开被奴役的命。

李复见到白无虞口中的先生的时候已是第二日晌午。一个高瘦的身影骑了头毛驴晃晃悠悠地从田间行来。

此人一身对襟窄袖云纹短衫，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留着精致的小山羊胡，看着就很有学者风范。这还是李复在大威接触过的最像“文化人”的文化人了。

李复也是昨日在农庄住下后才知道，这庄户上总共有十几口人，主人家姓姜，名叫姜怀恩。阿七和其父母兄弟皆是这庄上的农户，平日里除了下地干活，还负责主人家里的洒扫、洗衣、做饭等杂事。

“姜先生好。”白无虞恭敬行礼。李复都有些诧异，这人还是昨天那个张口闭口要取他性命之人么？

“黄总管说你不是跟着去巡边了么？怎么会在我这里？”白无虞是姜怀恩在这百窟崖看着长大的，虽共事的时候不多，可私交还不错。

“嗐，这事说来话长，我稍后给您解释。只是我这儿有个人想放您庄子上，随您怎么差遣都好，只是别给放跑了，成不？”白无虞打个商量。

姜怀恩狐疑，看向李复。

李复学着白无虞刚才的动作，拱手行礼道：“姜先生好。”

“他不是百窟崖的人。”姜怀恩冷声道：“你怎么能私下带外人进来呢？大人知……”

“唉……这事……”白无虞盘算着说辞：“要不您跟我进来，我和您细说？”

白无虞把人引进屋，李复倒是想跟，可白无虞没让。他只得在院子里找了个地方等着，站累了又蹲了会儿。

“你怕鸡咯咯吗？”身旁突然伸出一只小手拽拽李复的衣角。

李复转头去看，是阿七。

“阿娘让我一个人去捡鸡蛋，我不敢……”小孩儿的声音比薛承平还软糯，真是让人一点儿抵抗力都没有。

捡鸡蛋这回事，他驾轻就熟啊。

李复也懒得去管屋里两人就他的去留问题谈得怎么样了，直接牵起小孩儿的手，真的帮忙捡鸡蛋去了。

最终姜怀恩是在鸡笼里找到李复的，他手里抱了个竹筐，里面有四颗鸡蛋，头上还立着两根鸡毛。

姜怀恩脸有点黑。他深知大人的脾性，虽是矜持守礼之人，可眼里也容不得沙子，他实在不知留下这个“李复”会不会给自己招来什么祸患，毕竟因为铁矿一事赫连穹已经直接当众斩杀了王魏，虽然事出有因，但此刻他还心有余悸。

可眼前这少年，看着也像是苦过来的，就和百窟崖里的一般孩子没什么区别，真要把他丢出去，他又有些于心不忍。

算了，暂且留下吧。就像白无虞说的，反正凭李复自己是走不出百窟崖的，而且他还被喂了“清欢”，想必也生不出祸乱来。

“你之前都做过些什么？无虞说你识字？”姜怀恩问李复。

“是。我之前帮书局做过经生。”此时李复已经不太敢提及他的创业大计了，万一又被人误会了什么，给人抓起来审问或者莫名其妙杀了才真是得不偿失，他可不想自己的墓志铭上写的是“死于话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