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无恙从窗边看到二人的身影,料想他们应该没事,于是将房内的东西重新摆放整齐。
桌上的酒还剩了半壶,她捡起地上的衣衫,先前情急下为了躲过箭镖拿衣服去挡,在烛火下一看,只见上面有三四道口子,无论如何是不能穿的了。
不知店里有没有针线,就算有,也须得明天,可天亮人这么多,自己又怎么去要。
现在房间里找找,念无恙走到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不知多久的水粉,再打开一层,是两条毛巾。
她正待关上抽屉,这时突然听得外面有人轻咳一声。
只一声,再没别的声响。
但她听到了。
许一欢靠在门口,见门打开,站直身体,将手中的东西递过去。
念无恙接过一看,是套女子衣物。
这深更半夜的,他是从哪寻来这套衣服,不过确实是解了她心头一桩忧事,见许一欢看着自己,视线略有下移,
念无恙意识到自己此刻未着外衣,低眸说了句,“多谢。”
说完正要关门,谁知许一欢身子一侧,竟走了进来。
“你——”
见许一欢往里走了两步,便身子一晃,似是不稳,念无恙连忙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也正是这一扶发现许一欢后背肩胛骨处正往外冒着黑血。
“你受伤了?”
许一欢点点头,“无碍,你先去换衣服。”
原本这么晚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是不妥,更何况他一个男人在这,还让自己去换衣服。
要是往常,念无恙定不会同意。
但此时情况特殊,她竟没想合不合适的问题,而是快步走到屏风后,将身上的衣服脱下,脑中闪过的念头却是不知那箭镖上的毒难不难解。
换完衣服出来,见许一欢斜坐在桌前,左臂搭在桌上,双腿敞开,头低着。
念无恙鲜少见到他这个样子,想是那箭镖上毒性发作,此刻颇不好受。
她径直走到他身后,执起一根蜡烛,将手搭在后背上查看,那三寸来长的毒镖深入皮肉,唯有尾端露在外面,上缀有四根箭羽,箭身漆黑发金。
皮肤周围已成黑色,先前没仔细看,此刻看清楚,念无恙心往下一坠。
这非寻常毒镖,而是专为对付修行之人夺心噬骨镖,由草木剧毒炼制而成,毒素一经流入四肢经脉,犹如千万只小虫啮咬,且这毒不会伤人性命,只会折磨人,所中毒之人往往死于自杀。
故这噬骨镖常用于刑罚当中,让修士吐露真言,从而获得宗门秘要。
四方仙土中人不屑使用这种暗器,难道是魔界的人么,还是说,白天那两个奇怪的灰袍之人。
念无恙只顾思考,听得许一欢闷哼一声,这才发觉探察间手指触到他皮肉。
“抱歉。”眼下任务是将噬骨镖拔出,化去毒素,她扯住衣衫包上那镖尾,“你可要忍着点疼。”
许一欢点头。
念无恙不是什么犹豫的人,当下用力拔下,她事先运炁至右手,这噬骨镖进入皮肉便具有吸附性,仅靠平常力气是拔不下来的。
她没有停顿,凝神屏息,接连拔下两支噬骨镖,这期间许一欢一声未吭。
烛光映的他脊背是暖黄色的,后背衣裳皆湿,皮肤上带有细小的汗珠,念无恙侧身去查看他情况,只觉胳膊上一紧。
许一欢双目紧闭,唇色发白,伸手握住了她撑在桌上的手臂。
念无恙道,“我去给你拿药。”
她随身携带药物还放在屏风上的衣服里。
许一欢抿着唇,不答话。
这噬骨镖虽然拔出来了,但毒素仍残留在体内,不立刻化去仍有蔓延至全身的风险。
看他的样子,念无恙不敢耽搁,手掌握住男人的手腕欲要挣脱,许一欢突然松手,身子一斜,就要往地上栽去。
这当口,她早见男人身体要倾时就已将手臂绕到了他身后,呼吸一紧,将人揽住。
隔着衣衫,她都能察觉到他的脸是发烫的。
身上也很烫。
念无恙只当是毒性发作,长睫颤了颤,“再要摔倒,我可不扶你了。”
话虽如此,手扔搭在他肩膀上。
许一欢坐直身体,缓缓抬起眼皮,半笑着看她一眼,“死不了。”说完咳嗽了两声,那伤口又往外渗血。
念无恙扶他到床边坐下,这样倒也是倒在床上,
当下在他身后盘腿而坐,准备化毒。
这化毒的原理乃是将中毒之人身上之毒吸入己身再排出去,方得一容器,地上那些毒镖便是极好器皿。
念无恙闭目,掌心相对,意念合一,一团淡青色气体从双掌间缓缓升腾而出,她右掌推出,在离许一欢受伤背脊一寸处停下。
不多时,黑气从中探出,受吸进入念无恙掌内。
念无恙聚神,觉有千万颗小齿咬着自己的血管皮肤,然而因有自身元炁护体,所受疼痛不过中毒人十分之一。
她伸出左掌,裹有剧毒的气体流经双臂,注入那箭镖之中。
许一欢侧身,“你不会有关系吗?”
毒素差不多已尽数排出,念无恙收炁,“疗愈之事,我先前做的甚多。”
她原先和师兄师姐下山破祟,碰见门下弟子受伤众多,药门人手不够的情况下就会帮忙疗伤。
有次师尊不在场,绛羽上仙曾无意中提到每位修行者生来都带有禀赋,而她的禀赋便是疗愈。
绛羽上仙说话自然不会有假,念无恙曾想入药殿学习疗愈之术,可师尊并没有说过这件事。
她几次旁敲侧击问起,师尊都不当回事,念无恙想是自己资历不够,毕竟禀赋也分大小强弱,后来就不再提。
这些事自不用和许一欢说,念无恙不待气息调匀,转身拿了药回来。
这是岛上药殿中师兄师姐们所配制药物,用于伤口恢复。
许一欢看了眼。
念无恙以为他是信不过自己,淡声,“若是有顾虑,可以施于我背上一试。”
说完这句话,突然想到许一欢自己有治伤药粉,她要是想下毒,自己定有解药,先施予自己背上又有什么关系。
“或者用你自己的。”
“姑娘以己身为我疗伤,是天下第一好,有什么信不过去的。”
他转过身,双手摊于膝上,看着很是放松,这是将整个后背弱点完全暴露给她。
习武之人最忌以后背示人,容易遭袭,非十分亲近信赖之人,不得如此。
念无恙将药粉倒出,敷至患处。
灯光微暗,她凑得近,鼻尖闻到淡淡芳香,一低头,看见自己的裙衫不知何时由他长袍盖住,交叠。
忽而想起花观城那晚,新婚之夜,有人轻拍红裳。
身前一道声音响起,
“你是第一个给我治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