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关于有孕的乌龙,在云栖堂内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了几圈涟漪,又悄然沉入水底。
像是被人刻意压下,府内无人提及,亦无人多问,仿佛那夜的慌乱、期待与失落都不曾发生。
只是,终究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沈韶辞每日如常般打理中馈,查看庄子账目,言行举止一如既往。可偶尔,她独自一人时,会不自觉地将手轻轻覆在小腹,眼神有片刻的空茫。
那眉眼间一丝几不可察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淡淡失落,唯是落在顾长衡眼里。
暮色渐深之时,顾长衡踏入云栖堂。沈韶辞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就着最后的天光,绣着花草纹样的手帕。
她绣得认真,连他进来都未察觉。
顾长衡站在门边看了片刻,她微微垂首,脖颈弯出优美的弧度,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
“天色暗了,仔细伤眼。”他出声,走过去,很自然地拿走了她手中的针线。
沈韶辞这才回神,忙起身:“夫君回来了。”
她想去接他解下的披风,却被他握住了手。
“今日可还好?”他问,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沈韶辞默然颔首,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他的手温暖而干燥,掌心薄茧的触感清晰。
“陪我出去走走。”顾长衡不由分说,牵着她便往外走。
“去哪儿?还未用晚膳……”
“不急。”
顾长衡拉着她,一路穿过回廊,出了二门,竟径直往府中东南角那片平日少有人至的桂花林间走去。此时正是桂花盛放的季节,满地落黄,空气里芬芳四溢。
“夫君,这是……”沈韶辞有些疑惑。
林深处有一方天然的石台,台上不知何时摆好了一架琴,琴身乌沉古朴,丝弦在微弱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幽光。石台边另置一小几,几上温着一壶酒,两碟清爽点心。
沈韶辞怔然停步。
“坐。”顾长衡松开手,自己则走到石台旁,在那架古琴后撩袍坐下。
沈韶辞依言在对面一张石凳上坐了,心头的疑惑更甚。顾长衡会武善谋,她是知道的,可从未听说过他擅琴。
顾长衡亦没有解释,只垂眸,净手,以指试了试弦。
清越的泛音在林间荡开,惊起了几只归巢的宿鸟。
他抬眼,望向她,目光在渐沉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幽深,指尖已按上琴弦。
那琴声清越孤高,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像月华初升,清辉漫过宫阙的飞檐。琴声渐起,似从琴音勾勒的意象中可见管弦呕哑,觥筹交错,一些繁华喧闹。
却始终有一缕清音,如月光般澄澈旷达,又清冷孤高。
沈韶辞的心骤然一紧。
这琴声……分明在复现那一年的中秋宫宴。曲中情景更现她当日于御前所吟的诗境,每一个转折,每一次揉吟,都精准地叩合着她诗句中的意象与心绪。
琴声渐转,变得沉稳而含蓄,如静水深流。像是隔着人群遥遥的注目,是那份起于惊艳、却沉于心底的涟漪。
琴音里没有波澜壮阔的激昂,只有一种静默的、确凿的认定。
最后几个音,悠长而余韵袅袅,如夜风拂过桂梢,留下无尽的回响与期许。
不是终结,而是序章。一曲终了,万籁俱寂。
唯有远处隐约的虫鸣,和彼此间清晰可闻的呼吸。
顾长衡的手仍虚按在弦上,目光却穿过逐渐浓郁的夜色,牢牢锁住她。
“阿辞,那夜在宫中,我第一次见你。”他开口,声音比琴声更沉,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却并非于会宁殿中,而是在御花园一颗金桂树下。”他顿了顿,声音也变得悠远,似是在回想那日初偶之景。
顾长衡唇角微微扬起弧度,连目光都变得柔和:“阿辞,我一直未同你说起,我……”
杀伐果断的皇城司副使罕见踌躇,连语气中都透露着罕见的紧绷与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