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市一隅。
暮春的日光暖得恰到好处,四月渐衰,空气中飘荡着榆树钱糕、桃花酥饼和各类果子蜜饯的甜香,人流如织,喧嚣鼎沸,更有馋嘴的小儿两眼发光,拽着阿娘穿梭于其中,吵嚷着要吃这吃那,阿娘自是没辙,只能掏出拮据了几日才好不容易省下的铜钱。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小儿拿到了心爱的糕点,自然是高兴的,一路唱着童谣而去。
倒确实是一派太平盛世之景象。
长街细风,马车缓缓驶在拥挤的街道上,两侧的商铺幌子迎风而舞动,画舫悠悠而来的琵琶声,桥畔的最后一批鳜鱼,五彩明亮的绢花,尽数揉碎在了波光粼粼的云海之中。
婆娑春日,谢无昶难得偷闲,坐在临街的茶楼里,听着底下的嬉闹。
那说书先生倒是本领强大,三言两语说不尽,硬是把那漕粮案扯得一波二折,在他的口中,凉王世子这位钦差可谓是“上刀山,下火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谢无昶将茶水送到唇边,无声地叹了口气。
李珈洛靠着栏杆往下看,就见说书先生摸摸下巴,神色傲然,如众星拱月一般,就好似钦差正是他本人。
在说书先生的长篇大论里,她算是听明白了,压根就没有铸钱工坊的事儿。
谢佶觉得,此事若是告知天下民众,有损国威,恐引起民慌,于是引导朝廷上下一致认同漕粮案只因都虞侯私吞粮库而起,绕来绕去不过是随意找了个由头把此事揭了过去。
甚至提都不提铸钱工坊。
一句“此案皆因都虞侯章琰而起,所获赃款数额庞大,胆大妄为”就结束了这桩足以动摇国根的案件,甚至不允许知情官员向外透露铸钱工坊的存在,只是悄悄派了专人去销毁工坊,又以各种手段悄然回收假/钱。
谢佶作为一代天子,无人能猜透他心中所想。
系统自然也猜不透,因为——
“书中根本不这样啊。”
“又是书中没有的剧情是吧。”
李珈洛双手拽着杆子,整个人趴在上边,怏然不悦地看着茶楼的人愈来愈多,只是听到系统这么一句嘟囔,才堪堪有了几分兴趣。
她听到系统“嗯”了一声,只能无奈地笑笑。
还想顺带问几句关于崔瑞图的事,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清脆而疏的环佩叮咚声。
嫣然的笑脸先一步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边。
“世子殿下好雅兴,竟也有空来这市井之地听书品茶?”
那女郎行一步,腕间的环佩便会吵闹一分。
“庄景仪,同你说几遍了。”
永国公世子庄意穹来茶楼许久了,方才与谢无昶话还没说上几句,就从小窗那瞧见了府里的马车,心中顿觉不妙,此刻亲眼见着打扮艳丽的妹妹,都不知该不该说出口了:“将那些个东西全卸掉,你一来方圆几百里都能被吵得头疼。”
“呀,原来阿兄也在吗?”庄景仪向来不怕自己的兄长,听他这么一说,才拿手拂过环佩,得意地落座于谢无昶对面,理直气也壮,“哪里吵了,多好听啊。”
庄意穹气得揉揉额角,咬牙切齿道:“君子佩玉,行不有声。”
“谁理你。”庄景仪双手搁在下巴那儿,眼睛眨眨,盯着谢无昶看,“世子殿下,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她压根不用开口,庄意穹就知道她跑来这茶楼所求为何了,此刻只能求佛无门,端着茶跑一边去听说书先生胡诌去了。
李珈洛瞥那女郎一眼。
长得着实像个瓷娃娃,白皙的脸上伴着红彤彤的两抹,滋润地像个出水芙蓉。
可巧了,她身上那衣裳很眼熟。
李珈洛没多想,收回视线,继续转过头来,听说书先生扯东扯西。
别的不说,这位说书先生属实是个很会讲故事的,说得那叫一个动听。
谢无昶答道:“嗯,来解闷。”
小奴见几位贵人聚在了一块,连忙给他们换了个雅座,好让他们能将底下情形看得更清:“二位世子,实乃奴的疏忽,竟忘了安排最上乘的雅座。”
庄景仪紧紧跟在谢无昶身边,闻言便笑笑:“不怪你,他们二位啊最是对听书的不感兴趣,也只有我,才当真是需要这雅座的哦。”
李珈洛落后几步,视线在庄景仪身上停留片刻。
这位便是永国公独女,深得家中宠爱,于是她这性子也越发骄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