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徐克柔花了不少钱,将他给带走了。
他乖巧能干,又有颗上进心,凡是徐克柔交代的功课,他总能极好地完成。
徐克柔为之感到无比骄傲,却又不能表现出来,要不然其他学生无法戒骄戒躁了,处处都是攀比,那哪能行啊?因而,他甚少直接表扬沐无量,只是偶尔得了些新鲜玩意,会想办法送到沐无量院子里头去。
哄得沐无量一下高兴,一下失落的。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沐无量虽然还是那个上进的乖学生,但却又常常与几位少年交好,徐克柔在京为官,自然认得他们。
那些个,全都是什么侯爷之子啦将军之子啦,几乎全都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
他恨铁不成钢,私下里问过沐无量,却只得到一句反驳:“老师,他们读书不上进,整日吃吃喝喝,就不是好人了吗?”
他愣了好久,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只能瞅着沐无量的背影了。
话确实不能那么说,也不能那么轻易给人的品性下定义。
他向来宠爱沐无量,想着那便多容他们结交几天,虚白那样的好孩子定然不会被淤泥所染,况且那些孩子也只是心思不在学习上,未必都是坏人。
他只能这样自我安慰。
后来,他考学生功课,突然想到一问:若为州县父母官,治下之要,当以何为先?
沐无量却说,若为父母官,小善无用,唯有行更大之善。
“既如此,如何行更大之善?”
沐无量老老实实回答:“修桥铺路,仓廪丰实,赋税充盈,此三者得之,方能得上之赏识,以获朝廷之嘉奖,如此便能凭功绩升之高位,行更大之善。”
徐克柔皱皱眉头:“虚白,若依你所言,为修路强拆民房,为充仓廪强征赋税,可乎?”
“老师,‘情’之一字自古难解,行大善便需要无情之人,为此,学生愿意当无情之人,以些许代价便可换取长久安宁,何乐而不为?”
徐克柔有些不悦:“虚白,你可知‘父母官’三字的含义?为父母者,难道会为了家族的虚荣牺牲孩儿的性命与福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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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沐无量的答案一直都是:
“会。”
他没有体会过父母的关爱,不知这种“情”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无非就是牵绊自己,不让自己成就大事业。
这难道还不是世间最险恶的东西吗?
“虚白,我为你取此二字。”
徐克柔咳嗽几声,手中捏着的茶水摇晃着,落了几滴,“无非就是希望你心如明镜空明,并非愿你无欲无求,而是愿你不为虚名所困。”
可谁知道,倒真是辜负了“虚白”这样好的表字。
徐克柔笑得几分苦涩:“你走吧,我本以为你只是一时误入迷途,却不知道你当真是自甘堕落。”
他来的时候有多期待,此刻便有多失望。
就算没有了弥补的机会,他只要看到沐无量有一丝知错的想法就行,他只要知道沐无量已经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就行,他只要他唯一的孩儿迷途知返......
终究是罪孽太深重了,他也彻底放弃了。
沐无量知道老师对自己还几分情谊,但他自知冷血,无法对老师的一大段劝诫有所动摇,因而果断起身,最后再行一遍尊重的礼。
“老师,对不住,是学生无用,终是无以醒悟。”
徐克柔咳了几下,温柔地将帷帽为他戴上,怕掉落,又轻轻拍了拍,就像是过去一样。
沐无量小的时候身体不好,总容易染上风寒,后来徐克柔便为他买了顶宽大的帷帽,只给他一人买了。
但他总是粗心,出门前随手将帷帽一带,歪歪扭扭的也没发现,这个时候老师就会无奈地叹气,宠溺地拍拍他脑袋:“你啊你。”
而后,出了门的沐无量总是会带着老师亲自摆正的帷帽。
沐无量低头半晌,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
他对老师那般恶劣,甚至着实想着下死手,老师却还要再见他一面。
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去吧,虚白。”
那是老师最后一次唤他的表字。
算了,他没什么资格再说什么。
因而,沐无量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