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过后,便是孟春。
官道上,一列人马风尘仆仆,头顶日光正盛,照得人眼前发黑。崔恒勒马止步,眺望不远处的那块界碑。
石头已经磨损得不像样了,上头遍刻刀痕,尘埃之下,依稀可见几个大字。
“朋郡径东界。”江还上前扒开草藤,对着身后大喊。
“我说让你认真习文,你偏不!”沈洵声音不大,透出笑意,“你再好好看看?那是蒯郡陉东界。”
界碑过去,再行个二三里路,就是沈洵说的那座城。
崔恒走上高地,陉东县的城垣藏在山口处,距离太远,只能依稀辨别大致的方位。
就快到了,她轻念几声,却没有听到回应。回头看,两人还在指着碑刻咬文嚼字。
她深深吸气,走到两人面前,各打五十大板:“即日起,江还每日抄五十字。”
“五十!”江还眼冒金光,差点没撅过去。她这双舞刀弄枪的手,何时提过笔!
沈洵正要幸灾乐祸,又见崔恒瞪过来:“你来教,若教不好,自罚一百。”
两人悻悻对视,不敢再造次,崔恒将所见简单说了,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身后一众:“两人留守城外,其余三两分组,伪装百姓进城。”
“小姐,他们都是护卫,岂可离身?”沈洵连忙追问。
崔恒将马绳交给留守之人,耐心解释:“若城中真藏有兵卒,带这些人岂不招摇?更何况......”
她搂过江还:“我们还有游侠呢。”
伤好之后,江还日日混在军中,不管是操练兵刃,还是修炼体术,那叫一个夙夜匪懈
凡有挑战者,都被她挨个打趴下,那些自诩精干的兵卒如今见到她,更是当场失明,梗着脖子躲避。
江还骄傲地朝沈洵扮个鬼脸:“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江还再厉害,岂能胜过千军万马?您毕竟是——”她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崔恒虽贵为公主,却能躲避追兵,从王城逃到荆襄,足以见得她的过人之处,她又何必庸人自扰?
胡思乱想间,崔恒已部署好守卫,最后剩下她们三人,紧赶慢赶地走了两里,终于看到城垣一角。
轻风刮过,坠下几片叶子,落到头上,遮住三人身影。崔恒躲在树后,目光扫过面前城池。
与别处郡县不同,城墙上不见任何兵卒,只有一个个魁梧壮士,立眉竖眼地守着,森严壁垒,无懈可击。
城门口,几个布衣大汉佩刀而立,如同巡逻哨卫,往那一站,自带威严。
其间,人群来来往往,有走卒商贩,有游医方士,甚至可以见到稚子玩闹。
看模样都是些普通百姓,但稀奇的是,这些人都畅行无阻,竟无一人上前查验路引。
崔恒手指猛地扣紧,树皮随之脱落。碎末卡进指甲缝里,她却浑然不觉,出神地盯紧那处,心中疑虑窦生。
凡治境安民,必要严稽户籍,慎诘出入,以防百姓流窜,匪盗肆虐。
这地方看似纲纪肃然,可又对此放任不管,不知是何用意。
罢了,反正一试便知。她低声招呼两人:“我们走。”
慢慢靠近城门,左右守卫不经意地瞥来几眼,又若无其事地走开,崔恒低下头,加快脚步。
绷紧的神经稍稍松懈,然而,崔恒气还未全部吐出,身后一道阴嗖嗖的声音蔓延上脊背。
“你们是何人,竟敢擅闯陉东城?”
这嗓音阴冷、低沉,仿佛一条秋日毒蛇,沾上猎物,便绝不会放手。
崔恒僵着身子,缓缓扭过头去,眼前之人体型颀长,腰挎佩剑,一手按住剑柄,另一手牵马,面色不善地打量回来。
遇上这种人,越是畏畏缩缩,就越会被怀疑。
崔恒立即刺了回去:“你又是谁?如此打扮,就不像是个好人,怎么好意思说我们?”
“大胆,这可是——!”
旁边守卫听到这话,怒气冲冲地指了过来,他们走到半路,却见那人一挥手,众人即刻噤声,乖乖退回原地。
“这位姑娘胆子不小啊,你记住了,这里是我的城,我叫沧收。”
她说完,径直牵马而去,留下崔恒愣在原地,被几个守卫挡住,进退两难。
沧收走进城中,停顿片刻,朝这边大喊:“来者是客,让她们进城,若敢耍花招,诸位便长留于我陉东吧。”
这话听着倒像是威胁,崔恒推开守卫,还想多问几句,却见她跨身上马,奔驰而去。
江还目光锁住她的背影,手心发痒:“她到底是什么人!竟敢这般嚣张?”
话音未落,守卫横扫过来,那模样,好像侮辱了他爹似的。
有个面善的好心人给她们提醒:“你们少说几句吧,那是我们陉东城的城主,可了不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