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让崔恒跟着她坐以待毙,不如将她送出去,一来护她周全,二来也可让她见机行事,寻找助援。
想到这里,她已有了决断:“此事我另有安排,去吧,切记勿将安阳侯发兵一事泄露,不可动摇军心!”
宣信依令而去,身影投入一片白茫,很快与雪色相融。
打马声穿街而过,“咔嚓”几下,院中树枝应风折断,雪狮失去双足,被困在风中,片刻的功夫,便花了脸。
经过这番折腾,原本燃起的那点年味,随着宣信的离去而增添了几分沉重。
几人各有心事,围在一起吃顿饭,便算过完了年。
天色渐渐昏暗,外头也如燃灯一般活络起来。
敲锣打鼓之声传遍街头巷尾,混杂着稚子争吵的哄闹,透过木门飘入小院。
驱傩队念咒游行,由远及近,百姓时而欢呼,时而惊叹,途经门口时,冲散掉些许清冷。
崔恒站在院中听了几句,不禁感叹:“真热闹啊,从前宫中也有傩祀,但那些人古板无趣,不许人说话,也不许笑!”
屋内,祀台搭起,其余人都知趣退下,只留姐妹二人。
崔峥静静听她说完,再开口,却是不容拒绝:“恒儿,今日祭祀过后,你便离开。”
崔恒笑僵在脸上,冷风一吹,覆上一层冰霜。
早在宣信离去之时,她就知道崔峥有话未说,看她凝重的模样,必然不是好事。
她焦躁地等着、盼着,如今事到临头,悬着的那把刀落下,她又觉得茫然。
走?她能逃往何处?今天是除夕夜,本该阖家团圆,可她的家已经死了!只有崔峥,只有她,她唯一的姐姐还活着。
在崔峥身边,那种举目无亲,游离于世界之外的孤独感才被稀释。
她就像是一泓清水,想要寻得平静,可世事弄人,非得泼来浓墨,搅得她不得安宁!
“姐姐是想独挡大军,让我苟且偷生吗?”崔恒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技不如人,我认,但我也想堂堂正正地战一场。”
油灯闪烁,映出两个重叠的身影。
她剪去灯芯,霎时间,屋内又亮堂几分:“你们都把我挡在身后,浑然不知我已不再年幼,我想保护姐姐,保护母后......”
谁都害怕死,她也怕。可在她生命当中,总有比死更值得守护的东西,是志气,是弘愿,还有她的亲人!
人生短短数载,若能守护心中所愿,死又如何?
崔峥垂眸看她,粲然一笑:“我们恒儿长大了,不过,我并非让你苟且偷生,你忘了沈洵推测的那些守财之兵吗?”
“那只是她的猜测!”
“是不是猜测,总要验过才知,依照母后的性子,十之八九会留有后手,只是不知出了什么岔子,至今未见归附。”
她从怀中拿出印信:“现今城中空虚,我自领一军,拓土占郡,宣信多谋,可守城待援,而你,便要帮我寻回那些伏兵。”
崔恒手上被塞了个东西,只觉得沉甸甸的,好像要灼烧她的掌心。
姐姐这般安排,已经是上上之策,她若出去,时刻打探刺史动向,倒也可替她分担一二。
道理她都明白,却始终舍不下心中山似的担忧。
“如此便说定了。”不容她再拒绝,崔峥祭完天地,将她拉到案前,招呼下人递上一堆杂物。
崔恒逐一看去,盘中摆着手戟、短刃以及几瓶看着就五毒俱全的毒药。
“出门在外,当以防身为重,我会派遣精锐跟随,若遇歹徒,必须立刻斩杀,绝对不能留下后患。”
她说着,将这些东西纷纷塞到崔恒身上,崔恒左腰一把戟,右腰一把刀,袖中瓶罐叮叮作响,听着便让人心惊胆战。
“还有,竹简之事颇为古怪,但并非直冲我们而来,怕是某些人想煽风点火,借刀杀人。”
崔恒一点就通,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姐姐的意思是,此人隐于暗处,只能因势利导,待摸清底细,再引蛇出洞?”
“无论他所图何事,目前看来,对我们暂且没有威胁,我们便照着这两人往下查,到时候,未必不可借力打力。”
两人的交谈声逐渐变小,隐匿到风雪之中。屋外钟声响起,一声一声,传遍大街小巷。
“过年了。”崔恒走到院中,望向远方,朝某处拜了三拜,随即起身,凑到崔峥跟前,“元正启祚,万物咸新,恭祝姐姐万事顺遂,百福骈臻。”
章宁十八年,社稷崩,国祚绝。只有那念旧之人仍数着日子,将年号延续,等待着心中雨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