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鸢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猜，是因为他太老了。”

“太老了？”

“水蛊改造人体，需要一个过程。这个过程需要宿主有足够的生命力来支撑。”黎鸢的目光沉了沉，“李老栓本来就是将死之人，五脏六腑都已经衰竭了大半。水蛊进入他体内之后，还没来得及完成改造，宿主就先撑不住了。”

“所以他死了，水蛊从他七窍中爬出来，回归水中。”

桑雪听得后背发凉：“也就是说，如果是一个健康的年轻人被水蛊寄生……”

“那他就有可能被改造成人魈。”黎鸢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桑雪才低声骂道：“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邪术……”

“先秦时期的方术。”

“那个时候的人，为了追求长生，什么都敢试。”

“用人命来试。”

“对，用人命来试。”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城市变成了戈壁。

黎鸢望着窗外那片苍茫的土地，脑海中却一直在想着一个问题。

李老栓临死前念念不忘的那个甜水井。

那里到底有什么？

是那些人魈的巢穴？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隐隐有种预感，那个甜水井，或许就是解开所有人魈秘密的关键。

而她很快就要去揭开这个秘密了。

车子驶出殡仪馆之后，沿着市区的主干道往酒店的方向开。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道上行人渐少，路灯昏黄的光线透过车窗洒进来，在黎鸢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没有停止运转。

水蛊、人魈、甜水井、李老栓的死。

这些线索像是一颗颗散落的珠子，她隐隐觉得有一条线可以把它们串起来，可那条线还差那么一点点，怎么也抓不住。

车子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了下来。

黎鸢不经意地睁开眼睛，目光随意地往窗外一扫。

她的身体僵住了。

街边的一家烧烤店门口，站着季言一和陈梦然。

季言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身形修长，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分明。

陈梦然站在他身边，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正仰着头跟他说着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他们似乎是刚从烧烤店里出来，陈梦然手里还举着一串烤肉，一边吃一边跟季言一说着什么。

季言一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红灯还有三十多秒。

黎鸢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们身上。

她看到陈梦然吃了几口烤肉之后，大概是觉得辣，吐着舌头用手扇风。

季言一侧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中的水瓶递了过去。

陈梦然接过水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然后冲季言一甜甜一笑，说了句什么。

隔得太远，黎鸢听不清，但她能看到季言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疼，但闷闷的，透不过气来。

她想起很久以前，季言一也会在她吃辣的时候默默递水过来。

那时候她总是故意吃得满嘴通红，就为了看他皱着眉头递水过来的样子。

她觉得那个样子的季言一很有趣，明明担心得要命，脸上却还要装出一副淡定的表情。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啧。”

旁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咂舌声。

黎鸢回过神来，发现桑雪也正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两个人。

“这不是季言一吗？”桑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还真是有缘分啊，到哪儿都能碰上。”

黎鸢没有接话。

桑雪又看了几眼，忽然道：“那个女的，我好像在哪见过。”

黎鸢这才开口：“你认识？”

“不认识，”桑雪摇摇头，“就是觉得眼熟，可能是在哪个场合见过吧。”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黎鸢，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要不要我去查查她的底细？”

“不用了。”黎鸢的回答很快，快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刻意。

桑雪挑了挑眉：“真不用？”

“真不用。”

黎鸢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可桑雪认识她太久了，久到能从她平静的语气里听出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桑雪没有拆穿她，只是耸了耸肩：“行吧，你说不用就不用。”

绿灯亮了。

马大壮发动车子，缓缓驶过路口。

黎鸢的目光透过车窗，与季言一的身影交错而过。

她看到他在路灯下低头拧水瓶盖的样子，看到陈梦然在他身边蹦蹦跳跳的样子。

车子拐过一个弯，那些画面就被建筑物的阴影吞没了。

黎鸢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桑雪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

回到酒店之后，黎鸢跟桑雪道了别，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的时候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中反复浮现着刚才在路口看到的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