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实是很暧昧的氛围,两个对对方来意心知肚明的见面,就好像一切前情提要都只是走个过场,应允应该是顺理成章。朱煊因此很有自信,竞争是他生命里的一部分,因为争强好胜他一路博士读到了京大,因为热爱肾上腺素飙升的刺激他迷恋上了极限运动。
朱煊不害怕输掉,所以他认为自己总会是赢家。
这次似乎也理应如此。
“不,”童年笑了,他把刀叉摆回它们应该在的位置,语气礼貌而疏离,“我不愿意。”
他的回答看起来出乎朱煊的意料,年轻的男孩一瞬间没有控制住表情的空白:“什么?”
“我说我不愿意,”童年很有耐心地再次重复了一遍,“谢谢你今天下午陪我打了那么久游戏,谢谢你请我吃了晚餐,游戏币和晚餐的账单我都会和你AA。”
“但是我很抱歉,朱煊,不管是爬山,还是你说的露营,我都不愿意。”
童年踏出电梯,来到商场外没有星星的停车场。
那辆黑色的SUV静静停在最靠近商场大门的位置,陆分野依然穿着那身黑色的衬衣和西裤,他手里拎着袋子,没有玩手机,也没有靠在车上张望,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和刚走出来就扭过头看向停车场方向的童年对上视线。童年依然不知道陆分野是什么时候等在这里的,像是童年必须触发的NPC,他一直等在这里,等在童年任何一个前进的路程上和出发的时刻,从不缺席。
就好像,他在弥补什么自己没有意识到的、被迷雾掩盖在两个人交错复杂的人生轨迹里的错误一样。
童年甩甩脑袋,把这些怪异的想法暂时抛到脑后,去看陆分野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身影。
“手里提的是什么?”
“葡萄果茶,全糖少冰,”陆分野温声说,他停在距离童年一步的位置,微微低下头,看向童年仰起来的脸颊,“学校旁边奶茶店里买的。”
“为什么——”
为什么是少冰?童年想问,每次他在学校旁边的奶茶店点的都是加冰,然后三四口喝到只剩几块冰就扔给陆分野。陆分野次次都会告诫他下次点去冰,然后被急着回家打游戏的童年嗯嗯嗯的敷衍过去,陆分野于是叹口气,说算了,下次我给你买的时候就换成去冰。
彼时的童年瞪着眼睛说你敢,陆分野只能晃晃小臂,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
童年在陆分野平静的眼神里把后半句话咽下去,他知道陆分野对他的问题了如指掌,但是他还是选择了岔开话题:“哦,行吧。”
“你吃完西餐会觉得腻,但是跑了几家超市都没有葡萄味的清口糖了,怕你着急,就去买了果茶。”陆分野解释说,他侧过身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童年瞥了一眼他坐了一周的后座,却没有泼冷水一样地往后走。
他抬步,在这整整一周里,第一次坐上陆分野的副驾驶。
童年也不知道这是出于什么心理。他劝慰自己,这是因为不想驳了陆分野的面子、同事之间就是要平常心相处;他哄骗自己,今天一整天都在积极努力地微笑、社交,身体和心理这么累,就不要再增添无谓的负担了。
但是不管童年心里怎么想,陆分野还是在今晚,坐到了他的身边。
“明天周天不上班,我今天早上跟我妈说过了,晚上吃完饭直接回家。”童年扣着安全带,副驾驶空调口的书签再一次在他的面前晃悠起来,车子汇入车流,驶上一条熟悉的路。
“不用担心,”陆分野温和地说,“我刚才给阿姨打了电话,说你临时有事,不回家了。”
童年警觉:“我有什么事?”
“看星星。”
“看星星?”童年上半身都离开了座椅,他发现SUV换了之前从没走过的左拐道,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向陆分野,“你——你也要带我去露营和爬山?”
陆分野轻声一笑:“你不喜欢露营爬山,我知道。但是刚才朱煊说山里的星星很漂亮,我看你很感兴趣,而且现在是淡季,山里人也不多,所以刚才顺便定了一家评价还不错的民宿。”
童年眨了眨眼。
“现在七点半,开到那差不多快九点,刚好能在院子里看星星。”陆分野说。
安城周边山很多,相关的游乐设施发展的也很不错。这几天虽说是旅游淡季,但是毕竟是暑假期间,来安城爬山的游客也绝对不少,陆分野临时起意,还能定到人少、环境好、还能看星星的民宿吗?
他能。
民宿相当不错,人虽然不算少,但是环境整体算得上清幽,老板还养了一只小狗。院落一个一个分隔开游客们,屋子很干净,陆分野定了一个最靠里的小院,没有多余的人造光源,两层小楼、一片池塘,顺着石板铺成的小路,在树木和蝉鸣的遮掩下,星星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仰起头的童年眼中。
真的很漂亮。
星星在黑暗里闪烁着,它们挂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颗、两颗地闯进视线,然后眼睛融入黑夜,在接下来没有被意识到的时刻里,更多颗亮晶晶的星星慢慢在这片小世界里发出光芒,直到铺满整片天空。
两个人都没带任何的行李,陆分野两手空空地跟在童年身后。他静静看着童年骤然亮起来的眼睛,星光洒在里面,组成童年快乐的样子。
真的,很漂亮。
陆分野的嘴唇无意识地动了动,他像是说了什么,但是童年没有捕捉到。
“汪!”
民宿老板养的是一只陨石边牧,这种狗在智商上似乎算不得边牧的范畴,因为他总是忘记主人教他不许打扰住客,欢快地给予每一位住进民宿的人最热烈的迎接。
童年被狗叫吸引,他侧头一看,那只边牧就站在他们没关上的院门外冲他们摇尾巴。于是他笑起来,冲小狗招招手,然后蹲下抚摸踏着小碎步滚进他怀里的柔软狗毛。
小狗呼哧呼哧地喘气,童年揉了揉手底下一起一伏的狗肚子,感觉身边忽然又多了个轻声呼气的。他扭头一看,陆分野也半蹲下来,轻柔地摸了摸边牧热情的脑袋。
三个月大的边牧体型大不到哪里去,所以两个人在这个瞬间离得非常近。头顶是触手可及的星星,身边是似乎触手可及的陆分野,童年恍惚间在陆分野身上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柠檬味沐浴露的味道,像是一下子回到了无数个抓着陆分野的小臂浑噩度日的曾经。
大概是今天一整天都太过于魔幻,童年鬼使神差地开口:“陆分野,你不是喷香水了吗?”
陆分野静了一瞬。
小狗依然在拱着他的掌心,山里的风比城市里大多了,它拂过他和童年的身体,飘向远方。
“嗯,”陆分野的声音轻轻的,和刚才路过的风不相上下,童年于是凑得更近,“你喜欢吗?”
童年在这个瞬间突然觉得,陆分野其实一点都没变。
任何衣服都依然被穿得一丝不苟,扣子会永远系到最上面的那一颗;不管是洗澡的时候暂时留存的沐浴露还是专门喷上的香水,都保持在不会打扰人的礼貌边界;葡萄果茶和清口糖,爬山露营和星星,曾经随口一提过的黑色SUV——他还是在关注童年喜欢的东西,会在意童年每一个细微的小情绪。
他成熟了,曾经的圆滑和早熟有了更加合理的出口,所有人都认为成年人就应该是陆分野这样。可是他面对童年,似乎一下子就又回到了那些只有童年能感受到稚嫩与青涩的时光。
这是独属于童年的陆分野。
就像这不是对七年前犯错的补偿,不是假装无事发生就蒙混过关的敷衍,而是一种真切的、刻入骨髓的在意。
——就好像,陆分野一直爱着童年一样。
童年看着那双黑夜里沉静的浅茶色的眼睛,他想,陆分野,我们三年级的时候遇见,在一起待了十三年,加上遇见你之前的九年和分开的七年,你已经在我人生中出现了将近一半的时间,这还不够吗?你到底是要怎么样?
陆分野忽然笑了。
“我没觉得我们之间存在亏欠,我也从没觉得我们理应毫不在意地放过这七年。”陆分野的语速很慢,童年知道,这是因为他此刻很认真。
脚边喘着气的小狗察觉到两个人已经停止抚摸,无论怎么撒娇都不再管用,于是它懊丧地叹了口气,起身跑出院子。童年和陆分野收回手侧过身,两个人正对着彼此的脸。
“我做这些只是因为,”陆分野的声音都沉下来了,他的语调轻缓,像是叹息,但偏偏如此庄重,“我很想你——”
“——我希望你快乐,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