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不能改。”我语气很坚决。
“西尔维娅,你有时候写东西太绝对了。比如‘存在即被消耗’这种句子,我标出来不少。”她面露无奈,“我会尽可能帮你争取保留。不过你要不要试着,别那么快给答案?”
我知道她是站在我这边的,因此我放软了语气,想缓解气氛:“可是我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哦——我理解,亲爱的。”格洛莉亚放下茶杯,“可大部分人买书,是为了能喘口气,而不是听判词。”
她把意面推到我面前:“我想你可以考虑加一小节,或者把我标注的部分重组一下,制造一点缓冲。”
“至少给读者有个‘起跳’的准备,嗯?这样你也许会更容易接受。”
最终,我同意了这个提案。
“好了,吃点东西吧,快结束了。”她把餐巾铺到腿上,小口吃起牛排。
后续的几次会面,我们陆续完成了一些小修改。她效率很高,总是带着提前整理好的方案和建议,而我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处处坚持。
“所以,你想好这本书叫什么了吗?” 格洛莉亚合上文件夹。
“还没,再等等。”
“不着急。”她说,“这样的故事,值得一个会让人停下脚步的名字。”
其实我已经列了几个备选,我把它们写下来贴在了冰箱门上。每次进厨房,总会少几个。
书快定稿了,她提醒我:“你最好别再大改了,这种时候越改越不满意。”
我点头。我有种预感,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用作家的身份讲故事了,我不再需要通过故事来记住什么。
新都有一种几近完美的既视感,但它不会让人真正松懈。就像一套裁剪合身的衣服,可能永远不会是你最想穿旧的那件。
午后,我独自走进一家电影院,门口张贴着老电影重映的海报,正是它把我引了进来。我已经很久没有看电影了。各类电影总是会在你需要它的时候出现在剧目表里,艺术之都的优势尽数体现了。借此机会,我重温了一部实验电影。
我曾挑战过电影马拉松,一晚连看四部。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那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与人一起走进一个又一个故事。
电影进入后半段时,银幕上的主人公和少年时期的自己展开一场对话——
“等我长大了我要做一名水手。”
“太晚了!”
“我怎么知道呢?我现在才十五岁呢!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什么时候才能坐上火车?”
“如果我停下来等你,那么你就要赶上我了,你不能让时间静止。”
我像那个少年,仰望火车,却不知火车早已驶过;
我像那个大人,回望过去,却无法提醒曾经的自己。
是啊,他说得对,我们谁都不能停下来。
我想他也是这样,他总是清醒地执行着计划内的每一件事。
现在,轮到我了。
连我自己都不太明白它是怎么诞生的,但我顿悟了:我的书,是写给我没能追上的那个“我”的。
电影结束后,我给格洛莉亚发了一条短信。
“我想好书的名字了。”
校对完成得比我预想中快很多。那天上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出版社,签约没花太多时间,负责人盖完章后,格洛莉亚拿起我的那份合同。
交给我之前,她先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恭喜你,我真为你骄傲。”她眉眼弯弯,“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写下一本书,但我真的很希望读到。”
我本来想说点什么,比如否认,或者告诉她我其实很好。可她不会信,就像我不信她的年龄。
我回抱住她。拥抱,比所有语言都实在。
新都只是停靠站,一个让我回望的地方,我在这里把那些不愿翻回去读的段落复习了一遍。风平浪静的晃神时刻总会过去。
到站了要学会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