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他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他回答得更快。这样的反驳激将了我,我抽走他手里的书,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些:“你并不爱我,你也不爱你自己。”
那些话悬在空中,一个接一个字地爆开、消散。几秒钟过去,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桌上咖啡杯还在冒热气,库洛洛没有拿回书,而是认真思考起来。他的眉头略微皱起,脸上浮现一丝困惑。
“或许吧。”他终于开口,“我和你一样,西尔维娅。”
“你也谁都不爱。”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一抹笑不禁在我的脸上荡溢开来,这种从梦中彻底苏醒的感觉贯穿我的周身直至脚趾。我忽然领悟了我的生活是怎么回事。我以为痛苦源于自己对爱的谵妄,其实不过是因为我没能得到自己。我活在一团乱麻里,我觉得自己被爱的同时又是被抛弃的。
任谁听到我这番心声,恐怕都会忍不住像哄小孩那样发问: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我知道如何保持一个孩子会有的好奇,因为我总爱左顾右盼,每一刻我看到的东西,都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
比方说,当晚我意外地发现垃圾桶里装着杯子的尸体,碎瓷片上挂着干透的咖啡渍。
孩童般内心的人才懂爱,这是个秘密。
恶劣的小孩最近在研究卡丁王族的资料。我在报纸上见过他们的招募启事,国王和王子们想去新大陆,他们正在招募一般身份的渡航者。
至于库洛洛,大概又看中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我最近思考了很多,我觉得当下把自己放在首位很重要。这份相逢很好,但我不要它成为阻碍。如果他要带着旅团乘上黑鲸号,我就没有什么理由继续待在这里。我开始酝酿计划,按照我日常笔记里的内容,眼下我最该做的,是去新都交稿。
回房间收拾行李的时候,我翻出了隧道书,那本由我们共同完成,最后却是我独自修改出版的书。
黑鲸号即将起航。临别前,蜘蛛们很有默契地提前登船,把时间留给我们。库洛洛依旧穿着那件黑大衣,这次没有再将头发往后梳。
“还你。”
我拿出了那本隧道书,他没有接,只是看着我。
“你说过,你把它毁掉了。”他说。
“我错了,” 我无奈地笑,“是它把我毁掉了。”
我太熟悉这个命题了。是否知晓真相,并不会改变任何事的发生,只会改变你是否还能保持完整。
他像在思索,片刻后,他接过了那本书。
“我明白了。”
冥王曾在奥菲斯想带欧律狄刻离开地狱时提出条件:他必须走在前面,不能回头看她一眼,否则她将重返地狱。
库洛洛快要登船的时候,我突然叫住了他。
“库洛洛——”
他回头了。
我们总是不用多说就明白彼此的意图。等他反应过来,身体已先一步行动。这次他的眼里有什么呢?我不知道,我不敢再直视他的眼睛。
不久前,我通过测试的方式拿回了大部分记忆。现在我承认,爱不是记忆的产物,这同我一贯的认知相悖。但它确实只会在库洛洛身上反复故障。两次……或许不止两次,我都对他产生了别样的情愫。可我们都有自己的轨迹,我不能因为试图抓住生命中无法把握的幻影而错过更重要的东西。
我们同是念能力者,同为流星街的漂泊之魂,从未把自己等同于寻常人类,却又终究逃不开人的局限与悲哀。我蓦地笑了。
你信奉什么主义,就会化作什么的祭品。
库洛洛直直向我走来。
“西尔维娅。”盗贼的极意在他手中具现,“告诉我你能力的代价。”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决定要拿走它了。
“代价是,每次使用后,我的记忆或我本人会随机出现缺口。”
“还有呢?”
“还有,”我轻轻替他拨开垂落在额前的发丝,深吸一口气,“你太强了,如果你来承接这本书的念,我大概会……”
我没有说完。
库洛洛持书的右手僵住,他陷入了梦,动弹不得。
我利落地将手掌按在封面上,条件达成,书页自行翻动,念开始剥离。
我知道你将不再回头。
没有人能够比我们更接近对方。然而,有种我无法描述的东西始终横亘在我与他之间。它使我们相互靠近,也会使人脆弱,我不要让它吞没他,也不要它吞没我。
书写是我唯一能掌控的东西。昨夜,我亲手写下了第六幕[2]:
一切落幕之际,库洛洛·鲁西鲁将在我下一次喊他时,夺走我的念能力。
为了成为我自己,我必须允许一切失去。
从此往后,我不再拥有任何东西,也不再失去任何东西。有什么在体内缓缓流血,我开始衰竭。
库洛洛收起书,一言不发。
“像小时候一样,我们都要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我拉起他的双手贴在我的脸颊两侧,这是我们儿时常做的动作,“我就先回去了。”
黑鲸号发出一阵响亮的汽笛声。
他走了。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