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说,我不太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
库洛洛赶到时,我还拿着手机站在原地。他半跪在地上检查,外套上沾了点血,我不确定是侠客的还是长发男人的,又或者是他自己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知道他什么都明白。
魔术师用一只手吸引视线,另一只手开膛破肚。
有人从我身后走过,是旅团的其他成员。我没回头,我仿佛已经失去了听觉,除了血液落地的声音,没有任何东西能击中我。
更确切地说,我是被库洛洛抱回去的,就好像我是个被什么钝器砸中而丧失行动力的老人。把脸埋进他的颈窝的时候,我终于发出了类似哭的声音,但却没有眼泪。那段时间我们日日如此,他抱我去沐浴,抱我回床上睡觉,他承担着我躯壳的重量。
可后来他不再抱着我了。我明白,他是要我站起来。
割舍了几日光阴,我再度学会行走。
面对团员的死亡,库洛洛并没有表现出足够的悲伤,甚至一丁点都没有。他唯一的失态就是房间内堆积成山的报纸。他几乎摒弃了睡眠,每分每秒都在摄取信息。可无论哪种语言,哪个地域,报纸都只是千人一面地说着差不多的事,是每天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的事。
我第一次感到,他的生命并不属于他自己。他把自己献给了某种东西,一种我不曾见过也无法争夺的东西。
临近晚春的晚上,我做了一个酷似电影的梦。
我梦见我登上了一辆没有终点的列车,库洛洛也在,他是我的室友,就坐在我对面,如同他一直坐在我内心的对面那样。我们各自沉默,做着自己的事,交流并不多,却意外的有默契。列车鸣笛的时我醒了,枕边空无一人,我走出卧室找水喝,见他正站在窗前,俯瞰整座城市的夜景。
他孤零零站在那里,只披了一件睡袍。
看着这样的他,我感到一股刺痛,一种无以名状的担忧。因为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但我想我需要做点什么,我想。
我的双手需要去寻找、去抓住一些东西,什么都行,把我重新缝合在一起。
有些晚上,我们会并排躺在床上看书。我枕着他裸露的肩膀,他的手指温柔地穿过我的发丝,像轻奏乐器那样。深夜无眠之时,我轻声问他:“你能读点什么给我听吗?”
你可以读任何东西给我听。我在心里补了一句。
他会去书架前挑一本诗集,随手翻开一页,然后平静地念出:
我宁愿像鸟儿那样飞过
我宁愿像鸟儿那样飞过不留痕迹,
而不像动物那样走过在地上留下引起回忆的事物。
鸟儿经过就被遗忘,它理应如此。
它已不在那里,因此根本无用,一个动物以此显示它曾到过那里,这根本无用。
回忆背叛自然
因为昨天的自然已不是自然。
它只不过是虚无,而回忆就意味着看不见,
飞过,鸟,飞过,你教我飞过![1]
我听着,慢慢闭上眼。我是该流泪的,可我的眼睛干涩得像窗台边风干的花。
我爱它,当你把书念给我听。
还有一次我中途醒来。和我一样,库洛洛睡眠极浅,为了不吵醒他,我没有动,只是睁着眼。
可他还是醒了。
或者他其实没睡,只是默不作声和我躺在一起。
总之,我翻过身靠近了点,他没有后退。
黑暗中我们四目相对。如同两只孤独的动物屏住气息凝视彼此,猝然使我感到亲切。这突如其来的亲切让我一阵恍惚,我只是想记住那双眼,那里有深沉、翻腾的湖泊,我想一直看着那双眼。随着某种暗自发酵的破碎浮现,初见时那种意气风发的精神消减了。这是我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库洛洛也会被毁灭,他也会被时间和命运撕裂。
请你不要露出这种表情。
我愿意和你产生联系,我可以做你的朋友你的伴侣你的家人。请不要再露出那样的表情了,会让我也难过。但我又生怕无意间流露出一丝这样的想法,他就会立刻离开,我深知我们都是这样的人。拥有爱,意味着一个人有了弱点,犹如一根钢针,把人钉死在标本柜。和他待在一起,对我来说是一种奖励,也是一种惩罚。
“我可以抱你吗?”这番话我是一半含在嘴里,一半作为试探吐露出来的。
“你早就抱着了。”他说。
然后,我靠近了点,又一点。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我的额头几乎碰到他的了,我们的呼吸交叠在一起,谁都在等对方先动。
我轻轻落下一个吻,只是唇碰唇,没有任何化学反应发生,几乎可以被当做梦的一部分。不一会儿,像抓住什么要逃走的东西似的,他突然抬手抓住我的手腕,一把将我按倒,反过来吻了我。
一下,又一下,把所有的缄默与克制都击碎。
彼此呼应,毫无保留。
蜘蛛其实很温柔,他不说细碎的话,只是忙着在我唇上结网。然而,他吻我时,我感到一种悲伤。无关他和我,是关于某种无形却又无法对称的部分。
他忽然停下,抵住了我的额头。
“不能再继续了。”
我点点头,呼吸很乱。他替我盖好被子便走了出去,我闭上眼,等心跳一点点平息。
第二天,谁也没有再提昨晚的事。
时隔多日,我终于有勇气回到那个我们称之为“老地方”的公园。场地被打扫得很干净,孩子们在秋千上玩耍,一个人推,一个人荡,那个男孩荡得那么高,像是要飞出这个世界。
我开始日复一日地写作,笔耕不辍。我想把我最初在列车上酝酿的那个故事完成。
一次写作间隙,我忽然出声:“怜爱算爱吗?”
“不算。”库洛洛翻书的手没有停。
“算吧?”我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