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待会儿见。”
我朝他挥挥手,看着那颗棕色脑袋与早在远处等候的伙伴会合,随后消失在人群里。
竞技场外,消防车和救护车将道路塞满,我没入风中。观赛消耗了我太多精力,眼前这拥挤的人群让我十分疲倦。这场比赛值得复盘,规则既能孕育公平,也能酿成杀戮。库洛洛在遵守规则的前提下,完成一场系统性的谋杀。而他真的只是在履行约定而已。
所谓人类文明的外壳,一旦撕开,反而显得致命又耀眼。那种在规则中绽放的暴力,有一种令人信服的纯粹。我想把它们全写下来,一条一条去解剖。
我一直以为,在幻影旅团所构建的世界里,所有感性、道德以及人一切应有的本质都被摒弃在外,所有文明社会的产物包括法律和伦理都无法介入,他们唯一关心的只有自我保存。但似乎并非如此,他变得更像人了。
我站在路边,回望那栋高塔,塔楼的某一层正冒着黑烟。我靠在广告牌上,混乱之中,唯有我身边如此阒静。
“人类……真的很有趣。”我喟叹道。
我在附近绕了一圈,去逛了家书店,还路过了纸壳夜航。这是我和侠客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但我没有进去,只是站在玻璃门外确认枫糖苹果是否已经售完。然后,我慢慢向老地方走去。
我试着回忆,在库洛洛身边的那段时间,究竟什么时候起,我不再解构他,而是开始感觉他。
我好像终于能确定,每次见到他的那种奇怪感觉是什么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已完蛋了。
后来我才明白,库洛洛并不关心神是否仁慈、命运是否公平。那天我们面对面坐在桌前时,他搬出亚伯拉罕的故事,是在暗示我:真正迈出脚步的人,不会再问这一步是否正确;遵从命运的人,早已默许失去。
他早就接近顶峰了,而山脚下的我呢?我那时还以为自己能停下。我苦笑,又途经两家关门的店铺。一只猫蜷在台阶上,风吹不动它。
它只是存在。我也是。
我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刚刚好。我往公园门口走去,那是我们曾经一起打发时间的地方。
风穿过我,草木味混着铁锈和腐叶,正慢慢渗透整个傍晚。
太阳快要落下去了,远远的,我看见侠客已经坐在秋千上等我。我几乎想后退一步,我隐约觉得,一旦走近,就再也不能装作不知道。可身体还是加快脚步走上前,我太熟悉这个命题了。
暮色中,他那一头棕发略显凌乱,秋千轻轻晃着,他的手被绑在链条上,无力地耷拉下来。一道裂口在他腹部绽开,乌鸦恶劣地啄食那些开放的花朵,一池恶水从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他的衣襟滴落在地。我的大脑不受控制地捕捉着这些细节,却拒绝处理画面背后的事实。
我总觉得,秋千其实是通往童年的通道,只要荡得足够高,总有一瞬间会回到过去。
他那天荡得那么高……
现在,他坐在秋千上,垂着头,仿佛只是在思考晚饭要吃什么。他睁着眼,那双曾经带着光芒的碧色眼睛,如今失去了焦距;他盯着地面,凝望着某个我无法到达的地方。
我忽然想起他上次看我的表情,那时候他是高兴的,因为库洛洛赢了。
秋千由时光机化作绞架,硬生生把我得到的温暖尽数绞毁。
在不远处,还有另一个长发男人的头颅。
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双手也控制不住地颤抖。可我非但哭不出声,甚至连悲伤都感觉不到。
我为此感到羞愧。
手机铃声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响起来。我常常观察打电话的人,声波通过这个设备从一端传递到另一端,可手机本身只不过是某种精妙的器械,无数的情感从它内部细小的零件中穿过,它却只能发出同一种单调的铃声。
为什么手机感觉不到丝毫难过呢?又或者说,这铃声也是一种因为伤感而扬起的痉挛一般的呻吟呢?
我不知道该不该接。铃声停了一会儿,又再度响起,手机随着震动从侠客的口袋里滑出,掉在血泊中。
我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库洛洛的声音:“你在哪里?”
“是我。”沉默片刻,我说道。
我只觉得有一把刀在我体内搅过,我又一次变得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