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倒扣着一本书,光看外表的话,完全想不到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书虫。
我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一张纸从口袋里滑了出来,我弯腰将它拾起。
是那张支票,侠客不知什么时候又把它塞回来了。
我本该立刻发条短信让他拿走,可不知为何,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叹了口气,把支票重新塞进口袋。
可能,就是认下这份朋友债了吧。
库洛洛回桌前继续看书。我走到岛台磨咖啡豆,比起自己的房间,我更喜欢待在他这里。我靠在水槽边,看着热水一点点渗过滤纸,冒出热气。直到滴滤声停止,我才端着两杯咖啡走回去。
“刚刚那个女生,”我打破沉默,“我以前认识她,对吗?”
他点了点头,目光仍落在书页之间:“他们都还记得你。”
我把咖啡放在桌上:“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库洛洛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只是抿了一口咖啡,开始谈正事:“说说看你最近的进展。”
“那天回去后,我丧失了一小段记忆。我想……应该不是很关键的。”我摩挲着杯柄,“只是我不确定这是哪一次的代偿,毕竟我尝试了很多次。”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补充道:“我有委托侠客帮我找资料,再结合我先前的记录和经验,我推测写下的内容权重越小,副作用来得越快,但范围也越小。写得越多,代价会来得慢许多,但周期性可能更长,影响也更严重。”
“也就是说,我的制约与誓约可能是围绕‘因果总量’展开的。”我总结。
他抬眼看我,眼里多了一点冷静之外的东西,我姑且理解为赞许。
“所以你现在在顾虑什么?”他问。
我捂住嘴思考了一会:“唔,我在想,是不是应该一次性收回全部的记忆。就一次,把所有失去的都写回来。”
他没有立刻给出建议,没看错的话,他的眼神停在了我脸上,然后我听见他说:“使用梦境书写者之后的你,终究会背叛你想保留的你。”
我怔怔看着他。
“西尔维娅,”他轻声问,“如果你真这么做,你要怎么确定,现在的你还是你呢?”
我合上双手,将下巴倚在一侧手背上,歪头看他:“这就是我纠结的地方。”
多奇妙啊,库洛洛从不多话,却总能把问题点到最深处。和他待在一起,连最棘手的命题都不再那么难啃了。
好像一切都不是不可战胜的,只要他还在听我说。
咖啡上的浮沫一点点消失,我没说话,企图从他身上探寻一些过去的痕迹。目光追随着他的视线,一下子迎上了。他的眼白泛着若有似无的蓝色,睡眠缺乏令他眼眶乌青。
一个总在晚上喝咖啡的人,其实并不打算睡。
这样沉默的对视像是故事的某一页,如果我开口,它会变成现实;如果我沉默,它就只是一个尚未发生的可能。在命运的框架里,我渴望成为不被扼杀的个体,但我又渴望他的凝视,即便被看见意味着自我的丧失。多么绝望的悖论。
口头上不敢提,说明你正想着他。我心中的另一个自己奚落道。
直到我意识到他同样也在确认什么。
我垂下眼睫,风轻云淡地移开了视线,左手在桌面上撑着脑袋,右手却悄悄在看不见的地方紧紧攥成拳。我仿佛现在才看清自己有多在意他的目光,这种后知后觉的羞涩使得我耳根发烫,使得肩膀也僵硬起来。我不是那种习惯将情绪挂在脸上的人。我直觉库洛洛一定也知道这一点,偏偏就是因为他知道,我现在极力掩饰的样子,反倒成了我最赤(口)裸的瞬间。
正当我努力平复这份无法遮掩的羞赧时,忽然听见他轻咳了一声。
“咖啡凉了。”他说。
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他站了起来,脚步声远去,大概是去重新磨豆了。我这才松开拳头,好像刚才那些小心思突然变得毫无意义了。隔了片刻,我才说:“我觉得我们还是回到正题上吧,以免浪费时间。”
“你知道亚伯拉罕的故事吗?”库洛洛一边挑选着咖啡豆,一边问。
“那个要将儿子献为燔祭的男人?”我皱眉。
“对。”他端着咖啡放在我面前,“亚伯拉罕举起刀的时候,是真的打算杀死以撒。”
“好吧。”我苦笑,“看来我已经站在摩利亚山[1]上了。”
我侧身看向他,语气带着一点点讥讽:“你到底是想让我想起来,还是跟我一样,一边靠近,一边盼着不要太近?”
我没指望他回答,我可没有那么贪得无厌。我们都明白答案只是一种形式,而我最危险的行为就是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库洛洛垂着眼看我,耳环上的宝石泛着冷光。一只十二条腿的蜘蛛,从腹中扯出绵延的线和回旋的时间。
我眼前浮现出一把弯刀。
亚伯拉罕没有犹豫。
我真正要面对的问题其实是:什么样的我才是完整的?为了成为完整的我,我愿意牺牲什么?又是否能承受那个“我”曾做出的所有选择?如果那才是真实的我,不够冷静,不再清醒,我愿意接纳她吗?
至于库洛洛,我不允许在自己没有确认自我完整之前,就将任何人置于我生命的核心。
我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答案,但今天不可能有了。我起身准备离开,走到玄关时,他叫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