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咬着牙告诉自己,不能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笑就彻底原地倒下。
虽然真的差点倒下。
而这种观念严格到只能在一个人身上产生。我遇到过那么多人,对其中无数个进行观察分析,要在成千上万的人里发现这一点,势必需要许多偶然因素,然而这已经超出了偶然的范畴。
我必须知道我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于是我又爬起来,重新开始研究那本隧道书。我确定自己读过它。纸板屋的瓦片上还残留着雨痕,涂鸦被火烧掉了一角,几页笔记歪歪斜斜地钉在废墟的墙上。还有那只戴着小礼帽的浣熊,笔直地站在门口。我一开始以为它是守门人,现在想来,它不过是个太久没有被接走的孩子。
留言总是写给未来的,可写下那些话的手是如何抬起的?又到底希望谁能看懂?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这本书上附着了特殊的念,以至于我的通感失常,出现了幻觉。
这天我没在笔记本里写下任何东西。有一个错误我从来不犯,我不勉强自己创作,当个作家不是我的雄心,它只是我最理想的独处方式。
我对着天花板看了一整晚。
第二天,我翻出所有旧笔记本,它们厚薄不一,记录着所有我见证的过去。我试图拼凑自己念能力使用轨迹。我注意到,自己似乎会阶段性地陷入某种现实幻觉之中,像是在面前复演了过去某段经历,而幻境出现时没有先兆。我应该一直都在避免使用能力。可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我一次次地遗忘。
我瘫坐在沙发上。窗外,天光一分一分消弭在暮色中,城市街头,不灭霓虹正在闪烁。
就在我对着夜景出神时,手机响了。侠客的名字出现在来电显示上。我的通讯录里除了编辑只有三个号码: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玛妮雅,还有他。
“喂,什么事?”我接起。
“确认一下你有没有退赛逃跑。”侠客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我正打算挂断。
“哎哎哎,别挂呀西尔维娅。”他却预判了我的动作,“我刚淘到了好东西哦,上天台看看?”
我思索再三,最后伸手拿起外套。
“好吧。”我说。
他开锁的手法让我联想到库洛洛,可能他们真的师出同门。我帮他拿着盒子,里面尽是些奇形怪状的小玩意。
“这些是什么?”我随手拿起一个,空心的,有点像哨子。
“鸟哨。”他接过盒子,“小时候,在我老家有段时间很流行这个。”
“在流星街?”
“嗯哼。”他吹了一下,“我们会捡木头来做这个,然后比赛谁谁做得最好、吹得最像。”
难怪他这么宝贝这些。
他挑出一只浅棕色的,递给我:“试试?这只能吹出大山雀的声线哦,说不定能叫来同类。”
“大山雀?”我犹豫了几秒,将哨子含在唇边。
“是一种叫声很有节奏感的鸟,会一直发出‘teacher-teacher-teacher’的叫声。”
我吹了一下,哨子发出一声清脆的断音,像真的有鸟儿在啼叫。
“呵呵,很有趣。”我不自觉笑了出来。
我换了拿法,调整气息,开始有节奏地吹气。我仿佛看到一只不太安分的鸟在树枝间跳来跳去。
“不错嘛,学得很快。”
“因为……我其实很喜欢这类东西。”我小声开口。
他又从盒子里取出一个:“这个是夜莺。”
“我听过夜莺的叫声,很特别。”我说。
“是呀,很特别。”他说,“不过这个哨子有点难控制,你想试试吗?”
我朝他伸出手:“当然啦。”
那是一种像流水跳跃似的节奏,音色婉转悠长,且变化丰富。我越玩越来劲,不停地尝试各种哨子。侠客没有和我一起吹,而是单手撑地坐了下来,也不管地上有没有灰尘。
“你很专注嘛。”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天你看我的眼神也很专注哦。”
“嗯。”我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次,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因为你是全场唯一一个没在看擂台的人。”
当然,我也没追问他怎是隔着屏幕知道我在看他的。
“你知道么?”侠客一边收拾一边说,“大家一起玩的时候,谁在哪儿,听声音就能知道。”
我本以为就这样了,结果,他取出一枚鸟哨放在我手心:“这个你吹得最好。”
是夜莺的那只。它被打磨得很光滑,没有一点毛边。
“哎?是给我了吗?”
“对,送你啦。”他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顺手留下的玩具,“夜晚总要留一点声音对吧。”
“我会吹坏它的,要是坏了怎么办?”我把它握紧,没有立刻放进口袋,也没有说谢谢。
“那说明你用得多呀。”他说。
我把鸟哨藏进衣袖:“你一直对我挺好的,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看你总是一个人在走,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我倏然乱了分寸。长时间独行让我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缺乏判断力,一旦模糊,我就下意识想要厘清。
最终,我还是问出了那句可能显得唐突的话。
“你不想我喜欢你吗?”
他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连忙把头撇向一边,肩膀却还在抖。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边笑边摇头,像是怕说错什么被我揍,“你高兴就好。”
即将升起的误判就这样被他的笑声驱散。我松了口气,紧握着的手终于卸下力来,我将鸟哨放进口袋。
侠客,他像一条从诗集里流出的河。当我站在他旁边时,我就只是站在他旁边。
“换个话题吧,”他提议,“西尔维娅,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一般般。”我看向他,“你呢?”
他对上我的目光,像没听明白,眼里有一点迟疑。
天台风声大,我以为他没听清,重复了一次:“你呢?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侠客眨了眨眼睛,终于反应过来,他咧嘴笑了。
“最近旅团没什么活动,挺无聊的。”
他起身,我们各自回了房间。我以为自己那晚会做个好梦,但没有。半夜惊醒的时候,我看见天花板裂了一道发光的缝,然后,光消失了。我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快,像有什么在逼近。等我打开灯,那道裂痕忽然又不见了。可我最近并没有使用能力。
我捂着头起身。
我得去找库洛洛,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