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还留着白天晒进来的暖意,我脱下外套,坐在床边,刚准备松口气。
门铃响了。
这个时间?我慢慢起身,总觉得哪里不对,我推开门——
“你好呀,小作家。”
西索单手撑在门框上,嘴角噙着诡异的笑。他穿着一身小丑服,像是要去参加马戏之王主题派对。
“看来我没看错,你果然没死呢。”他看着我,表情……颇为满意?
那天台下的熟面孔太多,我以为是巧合。
“我想我们不认识。”我试图结束话题。
他倒是好心情,抬起手,一张扑克牌出现在他指尖,他将它展示给我,像献礼一样。
红桃Q,是魔术吗?
他又倏地收手,牌凭空消失了:“我很好奇,你会是怎样的果肉。”
他眯起眼,略俯下身,似乎在掂量什么,我们离得很近,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须后水的味道。
“可能你搞错了。”我语速加快,“我很弱,真的,非常不好吃。”
“总之,我得注意你。”显然西索不吃这套,“你似乎在让他变好吃。”
我瞳孔紧缩,攥紧了拳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不再理睬我,只是意味不明地看着我。他好像把我视作暂不可食用但必须尝一口的猎物。演员谢幕,他踩着高跟鞋离开了。
我贴着门长吁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西索的倏然到访,那晚我睡得很不踏实。我不喜欢他对我的评价,像是走进别人的剧本。
翻了好几次身我才闭上眼。我梦见自己走进了一间书房。一切都放慢了节奏,连我的心跳也是。这里静得出奇,书架上摆满了书本,除开詹那语和盖尔玛语,剩下都是我看不懂的文字。
一个穿灰色大衣的人坐在窗边的沙发上,背对着我,身上散发出孤绝和寂寞。
作家如果认不出自己笔下的角色就太逊了。是夜行人。他正在阅读一本隧道书,察觉我靠近,他慢慢回过头。
那张脸,和库洛洛一模一样。
他把书合上:“你还记得,最初写下我时是用的什么名字吗?”
我张口想说什么,却又低下头,像是把话咽下去了。记忆正要倒灌,但被某种更大的力量压回去。
“西尔维娅。”他轻轻叹息,“所以你才不能结束。”
我没有马上醒来,只是站在梦中书房里。那双眼睛,就像清冽的小溪,透明到了极致。当你注视一颗精美的宝石时,第一时间一定不是想要触碰它,这是何等的恐怖。
我无法正视。
这双眼睛,这句话,还有我自己都无法回答的沉默。
天空竞技场很擅长把人们切割成不同的等分。
随便走走,却误打误撞来到阅读区,找个角落的位置坐坐也不错。当我穿过几排沙发座时,我看见了他。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单手捧着一本书。那儿变成了他的专属地盘,方圆几米内都没有人。也对,猛兽哪怕是闭眼睡在阳光下,旁人也不敢靠近。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周围人侧目。我知道他们想的什么,对于其他人,靠近库洛洛就意味着“挑战”或“挑衅”。
但我只是看着他。
类似大地与天空总会在水平线上融为一体那样,梦和现实可能也在看不见的地方相融。
良久,他开口了。
“什么事?”
“我梦见了一间书房,书架上全是古书。可我只看得懂部分。”我不会傻乎乎地说自己是来看书的,这不是一个安全的理由,“它们看起来……像我弄丢的东西。”
我的目光追随着他的目光,然后就碰上了:“我想找回它们。”
“从你开始。”我说。
他起身,将书夹在胳膊下:“过来,我们换个地方谈。”
我原以为他会引我去他的房间,但他只是和我一起坐电梯到顶楼。随后,他熟练地撬开天台的锁。推开门的那一刻,风裹着高处的寂静席卷而来。库洛洛顾自走到边缘处,背靠栏杆,将目光投向我。
“我想借一件东西。”我攥紧了衣角。
黑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泽,风掠过他额前碎发,将十字纹身遮住了一点。库洛洛略微偏头,目光落在远方,他的五官带着一丝出乎意料的柔和。
“那本隧道书……”我目光游移,“你还留着吗?”
倏地,他挑起眼看我,表情里的淡然也退却了些,仿佛在等什么从我脸上显形。
“跟我来。”他说。
他依旧没有告诉我要去哪。我却知道,只要我能走进他设下的那道门,他就会把那本书借给我。
我跟着他下楼,穿过走廊,刷卡进房间。
层主的房间是套间,还配了吧台,比普通客房大太多。但库洛洛的房间没有太多私人物品,仿佛这对他来说只是睡觉的地方。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他随手拉开一个抽屉,最上面放着的正是我梦里出现的隧道书。他拿起它,我却无意间瞟到了下面的东西。我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完全被它吸引住。
一本封面抽象的漫画。
“等一下。”我抿了下嘴,“那是《鼻毛真拳》吗?”
我有些惊讶,不自觉拔高了语调。
库洛洛没有否认,也没有说话。我接过那本书后,他才开口。
“你想用它找什么?”
“我也想知道。”我垂眼。
就在我以为他会继续保持沉默的时候,他冷不丁拿起了那本漫画,问我要不要看,出于客套,我接过来翻了两页。把它送回抽屉时,我发现里边还有一本。
《鼻毛真拳》第二卷,和我手里的完全一样。
“你买了两本一样的!?”我脑袋空了一秒,“真的那么好看吗?”
然后,我听见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笑了。
他居然笑了。光名字就叫人闻风丧胆的家伙居然因为一本漫画笑出了声。库洛洛光速捂住脸,低头、移开视线,却还是忍不住笑出来。
“是的,真的很好看。”他很快恢复了平时的表情。
这人怎么莫名其妙的啊?
也太荒唐了,我很努力才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不知为何,明明他什么都没做,我又开始觉得他可爱了。可爱只是个代称。越是感知到这种欲望的特殊性,我越没办法清楚地表达。那种明知会淹死还是想把脸埋进水面的冲动不减反增,我强迫自己低下头,做出一副毫无兴趣的样子。
回房间的路上,我满脑子都是他笑起来的样子。他为什么对我笑?他笑给谁看?他是不是知道点什么?这些想法像寄生虫一样钻到皮肤下面,我挠了又挠,直到破皮出血,还是无法永远摆脱这样的侵害。
我把隧道书丢在床上,向后倒去,又觉得不妥。
但我现在一张纸都看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