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黑发男孩从远处跑来,他在我旁边蹲下,气喘吁吁地把一件东西摆在我们中间,像在展示宝物。
“我检查过了,还能用。”他补充,“但没有电池。”
“我知道哪有。”一个更小的女孩起身。
“太好了。”他笑起来,“那就拜托你了,萨拉萨。”
“等我一会儿。”她跑远了。
没过多久,萨拉萨带着两节旧电池回来了,男孩装好电池,小心地按下播放键,所有人屏住呼吸。
无声。
“坏了么?”有人问。
男孩蹙起眉,捂嘴沉思:“可能需要调整频率,我在书里见过。”
他开始转动按钮,一点点调试,杂音时不时从喇叭里钻出来,又被他迅速跳过。
真叫人着急。
我站起来:“让我试试吧。”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让出了位置。
我随手扭了一下。接着,一段断断续续的旋律从里面流出,像隔着墙听见远处有人轻哼。孩子们都停下来,认真听着。个子最高的寸头女孩最先接住旋律,轻声跟着哼唱。
我很确定,这个频道是我自己发明的。
“……长骨……皮没了……”
是谁在哼?
萨拉萨笑着,轻声接了一句:“Wouldn’t it be chilly(那岂不是很冷)……”
不属于这片荒草地的旋律在我的灵魂里来回撞击。
Have you seen the ghost of John?
你见过那个叫约翰的幽灵吗?
Long white bones with the skin all gone.
只剩长长白骨,皮肤早已不见
Oooh-ooh-ooh
声音像风断断续续从荒草堆上吹过,又异常真实。孩子们小声合唱,像在举行仪式。唱完最后一节,四下无声。
一个孩子将双手拢在嘴边,模仿扩音器:“我是鬼……我在森林的歪脖子树上等你。”
“我刚从井里爬出来……”黑发男孩捏住鼻子,把嗓音压低,“身上还是湿的,我的头在哪儿……”
学得真像。
他们兴奋地接龙,每个人都发出不同的“鬼音”,笑声散落一地。
“还是玩游戏吧。”有人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游戏继续,规则我不记得了,但身体记得,我猜我们一起玩过很多次。我们贴着脸耳语、传递。我坐在黑发男孩和萨拉萨中间,由那个叫派派的女孩先发起。萨拉萨靠过来,在我耳边喁喁细语。
那个词的发音带着穿越现实的震颤,像是从收音机噪声里剥丝抽茧出来的。好像是一个名字,我没能完全听清。
紧接着,我突然不受控制地看向身边的男孩:“库洛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在了我身上。我下意识捂住嘴,每当我喊出这个名字,它都像在警告我。我不清楚缘由,它似乎牵连着我模糊但重要的深层记忆,我既不明白也无从追溯。
就在我以为还能多待一会儿时,耳畔又响起熟悉的嗡鸣。
是谁又打开了收音机吗?
冰箱压缩机嗡嗡作响,接替梦境成为了新的背景噪音。
还未睁眼,我就意识到自己醒了。我摸向床头的笔记本,翻到夹着钢笔的那页,字迹还停留在有关 gelato 的种种。
Wouldn’t it be chilly with no skin on?
没有皮肤岂不是很冷吗?
萨拉萨没唱完的歌词自行成形,顺着呼吸冒出来。
这个梦,果然源自我的过去。
我记得她跑回来时还踢飞了瓶盖,这种细节并不是我能虚构的。如果这真是记忆,那我当时已经在使用梦境书写者了,我能给收不到信号的机器创造频道,牵走所有人的注意力,是因为我无意中使用了念能力。
还有,那个黑发男孩,他真的是库洛洛吗?
梦境书写者产生的代偿,是我真正所遗失的,我为何存在的那一部分。
我从来不会在随身笔记里写下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即便这有利于回望过去。这么多年来,我用纸张做容器,把过去的事都收纳在一起。可我的天赋开始反噬我,我写得越多,它们就会把我与现实的缝隙撕得更大一些。我不再知道自己拥有的记忆到底是不是真正属于我。
我厌恶这种能力,我厌恶不确定性。每当我想确认一个人是否真实存在时,心底便涌出另一个声音。是不是我早就写下了他,代价是我再也记不起他原本的模样。
我不能再把任何真实写进虚构的牢笼。
我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