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娅。”
在我起身离开时,他叫住了我。
我没有跟侠客说过我的名字。但如果他有能力搞定参赛者的资料,弄清我的信息也只是顺手的事。
“怎么?”我回头。
“没事儿。”他说,“就感觉……这有点像诗人的名字。”
我不曾察觉这个笑着给出资料的猎人,就站在谜团的最深处。
回过神时,观众席已然爆发出新一轮掌声,比赛结束了。我望向擂台中央,就在那一刻,库洛洛也抬起头,穿越层层光束与人声,他的目光扫过观众席。明明只是掠过,却像落进了我眼里。
眨眼过后,他早已收回视线。
近来发生的一切难道不是基于解谜的冲动吗?我感觉自己正在回到某个我早就选好的位置。我感觉自己被看见了。他的瞳孔里好像有一个结在生长,它的根系穿过地面,像抓住蛛网上晃动的树叶,那些根也缠住了我的心。这样的念头怎么都排遣不开。
我敢肯定这绝对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即使我没有任何记忆佐证。
侠客把糖纸捏成一团塞进口袋,侧头看了我一眼:“已经结束咯。”
我沉默着起身,直接回了房间。太快拆开一些东西,只会让它们消失得更快。
房门合上,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体深处弹起。我打开行李箱,翻找出相册,甲板上和我站在一起的那个人绝对是库洛洛。我把这张照片单独抽出,又举起来看了很久。
我开始琢磨起照片里我的表情。
结论来得迅疾又沉重,照片定格的那一刻,我看向他的眼里唯独没有希望。
我想撕毁它,却发现自己把照片攥得更紧了。我不明白。
我终于松开了手。相册被我扔在床头,为了平复心情,我给自己找了点事做。我收拾起刚刚被自己翻乱的行李,将散开的衣物重新叠好。做完这些,我拿出了那本《浣熊的尾巴》,玛妮雅之前一直在读这个,虽然我也有,但里面的内容好像被我丢光了。
我翻开它,扉页里多出了一张书签,上面是规整的花体字。
如果你回忆不起我,就把这张书签丢掉;
若你留下它,那我们迟早会重逢。
我怔了几秒,竟然笑了一下。不用想也知道,这一定是玛妮雅塞进来的,她最擅长制造突然的惊喜。书签的反面是署名和一串号码,存好电话,我把书签也收进相册。
我知道什么不该忘记。
玛妮雅曾说我才应该是这本书真正的作者,当然,这只是一句玩笑话,我一笑置之。
那天和任何一天没有区别。我坐下,从头开始读《浣熊的尾巴》。
主人公丸丸第一次独自进入森林,她背着破旧的包,说要去找一个遗失的朋友。
路上,一只浣熊问她:“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丸丸没有回答。
她走过最初镇,空白之地,沙漠和雪岭,沿路邂逅了一位旅伴——夜行人。夜行人随身带着一本特别的手工书,上面有关于人生任何问题的答案。
一日,他们在驿站的角落休息。屋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盏灯泡恒久亮着。夜行人打开手工书,认真地调整书中的机关。
“夜行人,这本书很了不起,你以后是想当工匠吗?”丸丸问他。
“我想当配音演员,”夜行人说,“可以把别人的故事讲得像是自己的经历那种。”
“为什么不是讲你自己的故事?”
“因为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把别人的孤独和不甘读出来。”
看到这里,我停顿了几秒。我好像在哪听过类似的话。
丸丸沉默了一会,说:“我以后想要成为作家。”
我在那一页停了很久,我曾和她有过一样的梦想。
长满青草的山坡上,风从遥远的地方带来了一些无法解释的声音,浣熊趴在夜行人和丸丸中间睡着了,他们以野兽的方式默契地贴近彼此。风拂过他们的手指和脚趾,他们的头发和浣熊的毛发纠缠在一起。
我翻过一页又一页。
风没有实体,却比任何触碰都真实,据说虚实之间,任何距离都会翻倍。丸丸意识到,风是比世界尽头还要遥远的某种物质,她将手伸向天空,想要抓住一朵云。
她看向夜行人:“等我准备好了,我就能……”
后面只印了一串省略号。
而那句完整的话,被我下意识说了出来:“等我准备好了,我就能把我们的一切都写出来。
我为什么会知道?明明书里根本没有写完。
我啪地合上书,像是盖住了一个不能再继续拆开的盒子。我写了一整本书来提醒自己,可我还是忘记了。我忘记的远不止这半年。
玛妮雅说的没错,书本是有记忆的。
可是,夜行人这样的角色,真的是凭借想象就能创造的吗?
“好吧。”我应该是在对自己说,“你赢了。”
我站起身,只觉得呼吸变得复杂而急促,像刚从水里浮上来一样。我需要出去一趟,离开这本书,离开这个故事。
电梯“叮”地一声开了,除了电梯小姐,里面还站了两个人。
两个我认为最不可能同时出现在电梯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