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写下她幻想的朋友,写她想成为的人,写她想去的远方……她甚至写下自己不曾活过的经历,然后她信了。”
听到这里,我的呼吸已不再平静。
“有一天,她写下一段关于伙伴的记忆,结果再也找不到那个人了。她去问街上的人,没有人记得他。她以为是梦。”
“但那个朋友,其实在看着她,只是没来得及告诉她。”
“后来呢?”我轻声问。
“后来,那个朋友把她之前写的故事都背了下来。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忘记这些。”
“哦,你从哪儿听的这个故事?”
“我不记得了。”他面不改色。
我眼眶热起来,但我不敢让什么掉下去。
我不能。
我拿起床头的笔记就要翻,可手指抖得厉害,连翻页都困难。千言万语涌到唇边,却始终找不到落脚点。
我不是作家。
我不是西尔维娅。
我甚至不知道,我到底是谁。
一切都来不及了,我只能撅起嘴,小声地说:“这个故事和我写过的有一点点像。”
像个犯错的孩子,可今天已经不是落籽节了。
“我知道。”库洛洛说。
我干脆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那你呢?”我问,“你会记得我吗?”
他没有说话。
我看见他眼中有光闪过,像是风把一盏灯吹灭前的最后一抹亮。
他站起身,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然后他俯身,鼻尖轻轻蹭过我的鼻尖。
我没再说话,抱住了他。我们就这样沉默地贴着彼此,像两个从不同页面爬出来的角色,注定要在句号前擦肩。
门合上的一瞬,他忽然说话了。
“晚安,西尔维娅。”
可是,已经天亮了啊。
他走后,我躺回床上。晨曦顺着他压过的痕迹洒下来。
生活就是这样,一次倒下,两次起来。
库洛洛把车钥匙留给了我,看来他早就安排好了行程。我磨蹭了很久才收拾完行李,出门的时候,米拉正站在小院外等我。她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干果面包,另一袋是我昨天在摊上看了很久却没买下的捕梦网。
“那孩子说你要多睡一会儿,我就没叫你。”
我有些木木地接过袋子。
“谢谢。”
她没说常有的“祝你好运”,只是笑着挥手:“路上别再走丢了,孩子。”
“我不太记得昨天的事情了。”我对着她笑了一下,觉得喉头发紧。
“不要紧的,你记得今天就好。”她说。
我离开时,阳光又一次从小镇尽头斜照过来,洒在她的发顶,把她五官都磨平了。一群孩子拿着风神人偶,笑着从我身旁蹿过。
节日把这里装点得太热闹,以至于你会相信悲伤是另一种季节。
索利塔的晨光,成为了我记忆里最后温暖的片段,这样美好的一块土地,大概只有梦才适合停留。
我采购了许多日用品,顺着大路往前开。我没有告诉库洛洛,念能力的副作用让我几乎快忘了他,每天早上醒来我都要先读一遍笔记,才能想起我们曾经共同行经过的那些地方。
我不怕忘记任何人,我习惯了遗忘。
我是怕有一天自己再读这些文字时,会感觉这是别人的故事。
我所期盼的是一个人的死亡,我的死亡。
我在一点点消失,像日记里最初那几页褪色的墨痕。可他不肯让我结束,我再不明白,也只能勉强留着。
他大概以为我留下是为了他。其实不然。
我是为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