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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荒漠孤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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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只是想听听声音。” 他没转头。

摊贩又摸出几串,他拿走其中一枚形似核桃的陶制风铃,色泽朴素,声响却清脆得很。

“这个。”

付完钱他转手把铃铛递给我:“你听听。”

我没接,他的手还伸着,风吹过,铃铛自己就响了。

“你买了什么?”他收回手。

“好像也没买什么……哦,对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丰饶角,“这个给你。”

广场的方向升起一缕烟,人们点燃了麦穗。

“希望你一切都好。”我说。

库洛洛没说什么,只是接过那个小东西,又随手把它别在了衣领上。

风绕回来了。我忽然觉得,小镇比沙漠还要安静。我们沿着集市又走了一圈,他没说什么话,我也没有。

黄昏来临时,我们站在广场的另一边观看仪式。村民们排队上前,将小陶罐埋入土中,他们动作很慢,铁锹一点点推土覆盖,每掩埋完一个罐子,就插上一支干花。

全程没有人说话,像是在举行葬礼。

我站在那,看陶罐被泥土掩埋,想象下一秒它就会发芽开花。

这是索利塔自己的运转法则。必须先舍弃,再去祝愿;必须先埋藏,再去期待。

仪式结束后,镇民们全聚在广场周围的阶梯上,一起喝一种叫“发芽酒”的东西,米拉特意跑过来递给我们一人一杯。据说这是用去年未能发芽的种子和花朵一起酿成的,味道和普通的啤酒没什么区别。没喝几口,我心跳就快了起来。

主持活动的老者站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上,念了几句我听不懂的索利塔语。米拉给我们当翻译,说每一粒种子都会以自己的方式回到你身边。

我刚要鼓掌,才发现四周没人拍手。孩子们举着风神人偶,围着燃起的篝火跳舞,大人们则敲击碗沿,发出水滴落石般的清响。

我转头看库洛洛,他也刚好望向我。这种下意识的对望根本避无可避,我试图调整视线的焦点,但没有成功。库洛洛绝对有一种能叫任何人着迷的力量,就好像若是我听之任之,他能把我全部的灵魂和禀赋卷席而去。

只需一眼。

是我更害怕了。我害怕这样的感觉,我害怕自己有弱点。我不想让自己的生命受到任何外来影响,我的天性便是如此。

我们提前离席,在镇子里闲逛,路过一段干裂的葡萄藤,风一吹过,它就晃动出声,像一根走调的弦。我看着地面的砖石,话仿佛被发芽酒卡住,哽在喉中。库洛洛已经走在了前面。

我必须这么做。

“库洛洛。”我叫住他,“拿走它吧。”

前面的人停下来,却没回头。

“你是不是还没弄懂?西尔维娅。”他终于开口,“如果我拿走你的能力你会变成什么样,要我告诉你吗?”

“不用。”我小心地看向他,“我知道。”

“那你还……”

“你这人怎么这么奇怪啊,”我打断他,“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你不是一直很坚定吗?”

只要他这么做,我能卸下藏在身体深处的盔甲。

他走到我面前,目光直直地看着我,这是我最怕的时刻。

“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我想笑,但笑不出来。

“疯子才会怀疑自己疯。”

我颓然垂下眼,气势也弱了一节:“那你觉得你疯了吗?”

他滞了一下,对我说:“我从不怀疑任何事,包括我疯了。”

他的身上铸满了月光,许是错觉,我似乎看见他的眼神暗了下去。

“我不要。”他说。

多好笑。俘获我、将我套入蛛网的人,现在竟想松开网扣。

他很平静,我没注意到他手指在裤缝边蜷了一会,像是想握住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库洛洛用言语给了我一记耳光,我愣在原地。

我从来没想过他会拒绝。

我不是为了他留下来的,我不是。我是来结束这一切的,只要我退场,一切就能归位。可他突然跳出了棋盘。

他拒绝了。

他选择让这盘棋悬空,不落子也不收回,就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这个人一句“我不要”就想剥去我的决心。这像话吗?

我不甘心。

直到葡萄藤再次被风吹响,一声声,像风铃没挂好。

“你已经很虚弱了,连圆都无法长时间维持。”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替我捋了捋额前碎发。

所以更应该结束。

我不再试图从他眼里寻找什么不存在的东西。我既已经准备好赴死,为什么你却不肯让我消失得干净一点?

库洛洛似乎在斟酌什么。他的脸离我越来越近,他俯下身,用额头贴住我。在风声里,我们互相听懂了彼此最荒谬的心跳,像在经历一场微小剧烈的地壳运动。我们抵头不语,只剩下呼吸,酷烈的,以整个生命燃烧作代价。

他决定和我一起安静地死上一会儿。

“我还没看到过《鼻毛真拳》的结局。”他突然开口。

库洛洛一本正经地说:“如果哪天我死了,记得替我看完那本书,晚点再和我剧透。”

说完,他撤回了身子。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出反应的,大脑一瞬间闪过无数可能,可最终我只是低下头,发出一声闷闷的哼笑。

“这种时候还讲这种话,”我的声音有点哑,“你这个人……真是好糟糕啊。”

“你才是,偷看我笔记还不认账。”他的清醒与遥远似乎被风吹散了些,我甚至还从他脸上读出一种挑衅。

我吸了吸鼻子,同他一起慢慢往回走,眼角热热的。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指尖。有些触碰再轻,也会留下比拥抱还深的印记。就像库洛洛方才那些话,看似是逗我开心的玩笑,但其实那是他的遗言。

我捉住那个温度的来源:“开始看《鼻毛真拳》的时候,你已经在流星街了么?”

“更早。”他说,“在我还没有杀过人的时候。”

“……”

他根本不知道他偶尔溢出的纯真给我带来过多少苦恼。节日里的小孩库洛洛·鲁西鲁撒了个无伤大雅的谎,而我必须原谅。

我们折返回去,彼此的身体总是笨拙地蹭到对方的手臂上,恍若醉酒的人拉着另一个人在走,时不时触碰着对方。

最后他牵起我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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