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这个吗?”她问。
“小时候有个老人教过我。”我右手握拳搭在下巴上,“她说:‘死人走错门,就会记起前世的家。’”
女郎望着我,我不知道那样的眼神代表什么。她将护符放到祭坛前,接着从盒子里取出一枚穿了绳的铜币,将它塞到我手里:“那请你收下这个吧。”
“给你个忠告。”我离开前,她凑到我耳边小声嘱咐,“你赠出的越多,消散得越快。他将因你得天予之物,也因你失所依之身。”
她的忠告像诅咒,而我却深信不疑,任谁都知道吉普赛人的预言是天赐的能力。
“……从我手中?”我在心里默念,脚步不停。
登上甲板,我回望来路,小摊已被雨雾吞没。
这是一艘私人客船,目测载客量上限约莫二三十人,船员不超个位数。甲板由木纹板拼接而成,没有游轮那样精致的布置。走道不算宽,两人并肩就显得拥挤,救生圈褪了色,但胜在干净。
整艘船分为三层,底层是机舱和船员舱,住客在顶层。房间是单人间,面朝走廊或甲板。公共区域在二层,一间供人多功能小餐厅,角落堆着旧书和一盘国际象棋。
我怀疑没有人会真的碰它。
船头是封闭的观景舱。透明的半圆形舷窗像一个巨大的眼球,睁开时只能看见海,不看你。
登船流程也是极简主义,欢迎词是肯定没有的,一个穿着海军蓝制服的男人将挂着房间号的铜钥匙递给我。
船员们正在搬货,一个小女孩站在舷梯下,她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旧毛衣,怀里还抱着个破布娃娃。她低着头,像件没被安排好的行李。一名眉眼和她相似的船员突然走过去对她喊了什么,随即挥手将她推倒在地。那一下摔得不轻,但她不哭也不叫。他拎起她的胳膊往底舱拽去,仿佛拖的只是一袋坏了的东西。女孩一声不吭,像默认这是每次登船前必须完成的仪式。
我没想记住这件事。
雨没有要停的趋势,细雨霏霏,雨只知道要继续下去。
我后背发冷,鞋底踩在甲板上的声音让我觉得陌生。我踏进舱门,迎面是一盏晃动吊灯,船体正随着洋流轻晃,我以为是我站不稳。
一个人站在主甲板上,举着老式胶卷机,正对着舱门按下快门,我和身后的库洛洛一同被摄入镜头。
他放下相机,朝我咧了一下嘴,笨拙地表达“你们挺搭”。见我没理会,他顺着楼梯往下走,又去拍别的东西了。
后来他总出现,他不常同人说话,只在意光从哪里照进来。他成了船只记录人,咔哒、咔哒——快门声遍布整艘船。我记不住他的名字,不过我记住了他的眼神,我在心里叫他“快门先生”。
我独自走到船舷边,风把头发吹得一团乱。于是,我草草编了条麻花辫斜斜在肩上。雨还在下,船身前进时风更猛了,全身像被冰冻过一样冷。我知道我该回去洗澡,再喝点热水,我该清醒一点。
有阵不是风的声音在靠近,他来了。
“不进去吗?”库洛洛递给我一杯热茶,茶杯边缘还磕破了一角,属于古董级别。
暖意沿着指尖蔓延,我改用双手握住茶杯。雨成了雾气,水雾沿着船身爬上甲板,船身失了焦,一切都变得模糊。远方,水天不分的灰色交界里,某种在我意识之外流淌的东西在那深处苏醒。
命运会把我们带向何处?
一个念头在我脑中发酵,像雾气那样朦胧,没有形状。
透过雾气,我看见他微微扬起的眉毛,那雾气带着未成形的语言,化作奇怪的形状袅袅上升。他转身离开了,就像这杯茶,只是暂时借用我的手。风小了一些,我捧着茶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头顶一沉,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盖住了我。我伸手一摸,是毯子——他又回来了。
“你刚才去哪了?”我有些别扭地问。
他没直接答,而是看着我,嘴角浮起笑。有别于他计算好的那种。
“库洛洛!”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怪,像嗓子哑了,“你那是什么眼神?”
“没什么。”他认真地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被风吹乱的麻花辫上,连眼睛里都藏着一种可爱的光,“只是觉得你现在的样子像只小动物。”
我气得转过头去,耳尖开始发烫:“你说话能不能正常点?”
他没回。这次他真的走了。
我披着那条来路不明的毯子走回房间。心里暗道不妙,一边觉得自己像傻瓜,一边居然又觉得蛮暖和。
西尔维娅,你真的完了。再往前一步,你就要掉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