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一刻开始,他获得了新的权力,他找到了我身上的裂缝,可我竟不怕他知道。我真的喊了谁的名字吗?他起身走到窗边,天快要亮了。
蜘蛛头目的步伐一如既往地轻巧,但并非蹑手蹑脚,他只是以寻常姿态走进我清醒的灵魂。
“原来如此。”他打量着我给的香水,自言自语。
“西尔维娅。”他将瓶子放进口袋,目光转到我身上,“你从来没有真正剖析过自己的能力,对吧?”
他的话如落石般源源不断砸向我。
“或许你能够创造情境,让它短暂显化,类似记忆的调取与重构。你可以通过能力提取别人对你的记忆,也提取你对别人的残留印象,把它们植入当下。”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推测。”
我一时语塞,思维被他强行拉入了不着边际的暗室,当然,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我朝外望去,海上粼粼的光点,此刻仿佛变成名为记忆的碎片。
我咬住下唇:“看起来,你比我更早知道我的能力。”
我回想起自己最初的选择。隐藏念能力者身份并不是我一时兴起才决定的,这算是策略之一。长久以来,我都没有把重心放在能力开发上,因为我始终无法确认梦境书写者的代偿机制,我也不记得自己是否定下制约与誓约。其实,我隐约记得自己曾因此失去了什么,我只是不想重蹈覆辙。
我把他说的那些都记在笔记上。长时间缺乏睡眠令我头晕目眩,我看向一旁的床铺。
不睡白不睡。草草洗漱一番,我直接躺了上去。
再醒来时,天已完全亮了。
库洛洛坐在我昨天的位置,他在读晨报。桌上放着两杯咖啡和一袋三明治。我看了眼身侧,床单有轻微下陷的痕迹,有人躺过,时间不短。
“你早上出去买的?”收拾完自己,我自觉地拿起三明治。
他的注意力全在报纸上,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垃圾桶里躺了一些面包边。
好挑剔的人,连面包都只吃中间最软的部分。
快入冬了,窗外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早上的风不小,线被拉得很紧,风筝抖动着往高处飘去,孩子们在岸边奔跑,笑声和叹息混杂在一起,被风吹得散落一地。风虽大,却绕过我的灵魂。风筝消失在云里时,我听到了“啪”的一声,不过那只是我自己的声音。
才九点不到,吃下最后一口三明治,我问:“今天我们有什么安排么?”
“等你吃完,就该走了。”他合上报纸。
闻言,我一口气喝完咖啡,迅速把包整理好,和库洛洛一起离开。
刚走下旅店门口的短阶,海风就让我打了个寒噤,港口永远这么讨厌。咸湿中夹着说不清的铁锈味。不过,港口也永远醒的最早,船只早早开始运作,叫卖声此起彼伏。
我们保持着昨晚的队形,库洛洛在前面走,我稍稍落后一点。售票处没人排队,我不关心他在被通缉的状态下是用什么方法买票的,总之他付钱,我收票,整个过程没有交谈,仿佛早已排练好。我们走在海边的石子路上,身侧是一排旧厂房。马路对面就是海,港口不断传来船鸣,潮湿的风吹得我脸颊刺痛。
或许快入冬了吧,风无孔不入,直勾勾灌进衣领,我冷得跺脚,只能把手藏进口袋。它又从我身后路过,像是一声叹息,我以为那是港口的声音。可除了库洛洛和我,周围什么都没有。我低头往前走,却发现脚下变成了泥土路,我眨了眨眼,风还变成了完全相反的方向。墙上那块脱落的白漆,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张老旧的卡通海报,它被雨水打湿了,还缺了一角。眨眼之际,上面又多了一排被水晕开的粉笔字。
“这里是尽头,也可以是开头。”
潮气霎时浓了,含糊不明的香味混合着腐败的味道。我没能立刻分辨出它们的来源,只觉得脑子里某个地方开始发热,而身体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冷,早知道就多穿一点了。
我不是在做梦,那种潮湿的香气,那块脱落的白墙,那句粉笔字……它们不该出现在这条路上。直觉告诉我,它们属于我曾经踏足过的地方。我朝前走去,竟有种正在走回童年的错觉,我的呼吸不再平稳,“圆”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扩展开来。
我没有睡着,更没有使用梦境书写者,可能力就这样被触发了。是不是因为我在列车上动用了梦境书写者?那时我以为只是小小的改动,未必会引发连锁反应。现在看来,也许是我低估了能力与现实的界限。
我下意识环视周围,刚刚我站过的地方出现了一块湿润的影子,像是有人从水里走出来站在那儿。远处传来孩子的叫喊声。
“回家吧——”
景象轰然崩塌。雨声、海报、粉笔字,一切都像纸屑般被风吹散、消失。
“这就是你的能力。”库洛洛站在光线最薄弱的地方,他看我的眼神像是想把我从骨骼一直拆到呼吸,再一寸寸研究个遍,“它做到的,远比你想得要多。”
那可能是他的记忆,也可能是我的。但我没理由能看见。
“西尔维娅,”他抬起手,做出我熟悉的思考动作,“这世上,能做到这一点的念能力者寥寥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