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往常一样整理素材,顺带写下那些关于库洛洛的一些事。以匿名的形式。
车厢内的空调照常运作着,太阳出来了,先前凝结在外的水珠开始向下流淌,像情绪被按住后自然离去的眼泪。
我们叫了茶和点心。我看了眼糖包,迟迟未动手,最后还是把它丢到一边。我对自己的情绪也这样,没办法好好处理时就暂且搁置。
“你不喝咖啡么?”
“喝。”我斟酌许久,又拿回了那包糖,拆开往杯里抖了点。
“可你点了茶。”他说。
我自诩是个爱问为什么的人,但现在看来,库洛洛的问题倒也不少。
“因为我想知道你会不会在我点完之后,替我点一杯咖啡。”我胡乱答道。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包厢门被服务生敲响,库洛洛起身取了一份报纸,又自然地拿起那杯咖啡放在我面前。
“谢谢。”
我垂眼看向那杯咖啡,他回到位置坐下,没有再说别的。
我也没有。
车厢的重心仿佛稍微向我倾斜了一点,他是什么时候点的咖啡呢?
咖啡表面映出飞驰的风景,我用茶勺轻轻把世界搅碎。那些在未知记忆里奔走的我,也是这样被自己搅散的吧。
“你不是这片大陆的人吧。”库洛洛的问题总是以陈述的形式出现,你永远猜不透一个习惯不留痕的人想试探什么。
“你不如自己猜猜?”我没有抬头。比起否认,我更想知道他认定的理由。
“你的习惯很像流星街的人。”他说,“节奏快,不浪费动作,做什么都好像在计算代价。”
“这倒是为我提供了一个好思路。”我答。
“你出牌太谨慎了,西尔维娅。”
“防备和攻击,只是同一枚硬币的正反面。”我继续搅动着咖啡,“流星街的人是这样吗?”
接着,我补上一句:“可你不完全是这样,不是吗?”
我不是在恭维,而是因为我总觉得他和那些计较得失的人不同。他每次看我,我都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的未来走向正被拆解分析,而他,在等一个好入手的时机。像我这种享受走钢丝的人,只会傻乎乎走进那张早就编织好的细网。
“你对流星街的印象,真好。” 我嗤笑一声,“像是在形容一种疾病。”
“我不是那里的人。”
我的公民身份证明还在行李箱里。但按照他的说法,我确实很像那里的人。我对那里片土地的了解仅仅来自猎人协会的记录和新闻报道,那些关于流星街的种种所描述像是一个怪诞却遥远的梦。至于来自那里的库洛洛,他从未让我感到熟悉。况且那看那家伙的样子,我大概能猜到,等他除念成功第一个落网的大概就是我。
但或许我真的曾经到访过流星街。这种念头就像看不见的钩子,试图从我身体的空白处打捞出一些同样看不清的碎片。
我无法保有真正意义上的过去,它于我而言就是一片废墟。我的念能力如熔炉般把时间烧成铁水,再冷却成一个封闭逻辑环。我只能记住最终形成的版本。所以我总是轻描淡写地说自己不念旧,其实是没得念。
可我真的无法忽视那种共振,一种由他散发出的,我不懂却能理解的孤绝。
这很危险。
又一次哑火,片刻的沉默比语言都响亮。库洛洛摊开报纸,缓慢翻看了几页。
“你昨晚把行李上了锁。”
“你昨晚睡前又检查了我行李的形状。”我说,顺手把一枚子弹推入枪膛。
这本就是我的权利,尽管我清楚那把锁根本拦不住库洛洛。
只要他想。
他索性不再演这套假动作,专心看起报纸来。
原来,那把锁从来不算反击,我以为自己扳回一局,其实不过是暴露得更彻底,让他确认我无从遮掩的戒备。
几日过去了,时间像一条不肯说话的河,列车载着我们在里面各自漂流。
今晚送餐的服务生换了人,年轻女孩,一张生面孔。她的动作过于标准,我接过土豆泥的瞬间察觉到了微弱的念。不属于攻击类型,从她托住餐盘的那只手泄出来。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你口袋却什么都没拿,不足以构成威胁,却足够让人不安。我递出小费,又扫了她一眼,她接过后很快离开了。
反观库洛洛,或许是念被封住的缘故,他并没有很大反应。
我尝了一口,土豆泥咸得发苦,酱汁也浓得过分。几乎没有犹豫,我放下勺子,按住了库洛洛端着茶杯的手,他刚喝下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