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更像是在施暴。”我评价。
“或许。”他像是在回忆什么,“这更像引导,但那不是重点。”
他停顿了一下,把目光投向我,不急不慢地说:“人性最有趣的地方,是它会主动滑向黑暗,而不自知。”
对此我无法反驳,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你看电影的方式真像解剖。”
念及此处,我才发现自己和他别无二致。
电影进入尾声,母亲的微笑愈发病态,女孩终于挣脱了束缚。一切都毁于一旦。
晨雾散去,车厢内的光线逐渐明亮起来。我意犹未尽地靠回座椅,深呼吸,从剧情中抽离出来。
“看得出你很喜欢这种类型。”他意味不明地评价道。
“难道你不是吗?”
库洛洛看向窗外,没有回答。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
久坐令身体变得有些僵硬,我伸了个懒腰,又揉了揉眼睛:“超出预期了。”
他顺手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帽子,重新戴上:“你指哪一部?”
“全部。”我看着他,眼底藏着几分戏谑,“不过我得提醒你,你的观后感很有问题。”
“你不是很赞同吗?” 他用懒洋洋的语调拆穿我。
我故意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出车厢:“走吧。”
晨曦落在他身上,那件飞行员夹克泛着柔光。
列车正驶向东方。
回到包厢,我一屁股跌进沙发,拿起桌上冷掉的茶水灌了一口。连看四部电影,很多片段仍在我脑海里盘旋,像来不及褪去的幻觉。
“你为什么会选那一部?”我一边揉太阳穴一边问。
他摘下帽子,坐到我对面,声音平淡:“你也选了类似的。”
“好吧,我是想看你的反应。”我坦白。
两道模糊的剪影被桌面隔开,映在玻璃上。电影里那对雌雄大盗就是这样坐在餐桌前谋划犯罪的。
我歪着头,看着他的侧影,忍不笑起来:“你的观后感,能不能再分享一下,please。”
“哪一部?”
“全部。”
他手掌遮住嘴,似乎在挑选一个恰当的答案。
“电影是现实的倒影。”他说,“有时候,倒影比现实更清晰。”
“比如《第六感生死缘》,它讲的不是死神的恋爱,而是死亡本身的诱惑。”他看向窗外,“人类害怕死亡,但死亡真的到来时,却往往选择投降。”
笑意不自觉开始涌现,我悄悄抿唇,没让它溢出来。
“《低俗小说》看似胡闹,剧情却呈现环状互补。”他继续道,“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规则里,即便行为疯狂,也合乎他们的逻辑。和现实并没有差别。”
“你是不是过度解读了?也可能只是想拍得酷一点。”
“可能吧。”他随口附和,总之,这听上去不像认同。
“那《黑天鹅》呢?”我忍不住逼近,“你刚才说那像我。”
每当他直视我的时候,我都能在他漆黑的眼睛里看见试探与考量。库洛洛永不停止思考,他永远走在路上。我不得不承认,他的头脑令人嫉妒。
“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拖长了尾音,佯装认真,“我应该是白天鹅才对。”
“是吗?”
面对这样的反问,我用假笑回应,我想打断这种共鸣。
“不过你不像黑天鹅,你像观众席里唯一知道她结局的人。”
他没否认。
这阵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像我的方式。
库洛洛的高明与可怕,在于无论他做出怎样的表情,都没人能看透他。就算是善于分析的我,也不例外。
当我提到《鼩鼱的巢穴》时,他终于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
“你就那么想知道我的想法?”
“当然。”我下意识地坐直,等待回答。
“这部电影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证明了,真正的囚笼从不由外界施与。”
我挑了下眉。
“人被困住,不一定是因为锁链,有时候是因为自己。”他像在陈述某个不容置疑的事实,“那个挣脱母亲的控制的女孩,她真的自由了吗?”
我佯装认真:“你是说,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被束缚?”
其实我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他的回答让我感受到一种欣悦,由那种不可思议的共振所带来的兴奋,令我的身体发热。
“逃离了牢笼,却无法逃离自己。”
“的确。”我点头附和,“她已经习惯了,所以她的自由从一开始就是幻觉。”
库洛洛的目光又一次停在我身上,几乎看不出表情,他只是看着我,等我自己把话说完。
“人类有时连自己是囚徒都意识不到,更别说挣脱了。”我总结道。
那奇异的喜悦还在心底不断滋长。我抬起头,一下子碰上他的视线。我有种错觉,我觉得自己好像触碰到了什么。
“你也这么认为?”我试探性地开口。
“你不是早就明白了吗。”
他收起假表情时,身上竟透出几分童稚,我当然只敢偷偷这么想。
我笑了一下,没再深究,只是靠在那里仰头盯着壁灯:“话说回来,我们好像都没有讨论它们到底好不好看。”
“那你觉得呢?”他多半只是在应付我。
“都挺不错的。”我想了想,“其实,我很少做这种事。”
“什么?”
“和一个本该只是陌生人的人,连着看四部电影。”我笑了下,带着一点自嘲。
“现在呢?”
“现在……感觉也挺不错的。”
库洛洛给自己倒了杯冷掉的茶,他喝了些水,表情像是在酝酿什么。他的语调一如既往平稳,却带着微妙的变化:“你比我预想的更有趣。”
“嗯?”本该是我说的话,却被他先一步说了。
“我以为你只是个流浪的作家。”他说,“但你似乎不仅仅是这样。”
我坐直身体:“你觉得我是什么?”
“还不确定。”
对此我不想评价,至少面对不熟悉的人,他的话里永远有言外之意,我又靠了回去:“果然,旅途中总是会遇到奇奇怪怪的人。”
他的眼底像是有笑意闪过,我不确定是不是错觉。我对着他,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你就是我遇到最奇怪的那一个。
不知不觉,我们之间的距离被一条看不见的轨道拉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