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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多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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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势之紧张,连一向习惯与默苍离抬杠互怼的尚秋明也叹道:“怎么偏在这时?运气莫不是太差了些?真是麻烦大了。”

上官鸿信盯着面前凌乱的笔墨纸砚,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良久默苍离突然道:“不能一直受鸽派主导,只能召回翁翼生了。”

翁翼生将军是翟地“鹰派”之首,若让他参与议事,还有机会说动联盟。比鹏在一旁正吃着干果碟解闷,闻言便道:“但翁翼生前辈守着霓霞关,不能轻易离岗。”

“嗯…想来这也是鸽派的一个算计。将鹰派之首调离王城,纵然翁翼生将军在翟地影响力大,许多情况下也鞭长莫及。”上官鸿信琢磨着,抬眼看师尊,却见后者正看着比鹏沉思。

比鹏将军剥果壳的手倏然一顿,乖乖闭嘴后抬头见到默苍离投来的眼神,或许是房内光线昏暗,他的琥珀棕瞳愈发深不见底,一阵寒噤登时沿着脊骨爬了上来。

“帝师……”比鹏转头又见到上官鸿信投来的眼神,又回过头见到原本躺着的尚秋明竟也含着笑意缓缓起身盯着他看。

比鹏立即心里暗叫不妙:你们为什么都看着我?

……

夜深雨盛的议事殿中,白日里唇枪舌剑的身影都已经离开了,唯有几个侍人在这里手脚麻利地添着灯油、收拾座席,还有半道月光自殿外斜里洒进来。

待到侍人也退下,月光又偏斜了几寸,才有一个颀长清远的身影从外涉步而来。他应当是从雨中而来,抬脚进了殿内,直站到了月光够不到的内里一片黑暗中。

“我知道你在这里。出来。”

这声音咬字应该是温柔且清晰的,却带了些独特的清哑,语气沉然。

寥寥一句在偌大的殿内清晰可闻,暗处有人听了这命令般的话语,先是神色一凛,随后又轻轻嗤了一声。

“出来。”又是一声。

暗处的人又一怔,腹部陈旧的伤痕猛然一抽痛。她难得地纠结了一瞬,再也接不住这沉默时,终于抬脚优雅地拾级而下。

月光将殿内斜着划分为明暗两块,如同阴阳两隔。殿内那个人自外而来,站在黑暗之中;自内拾级而下的她,站在光亮的这边。

那人闻声,却没有转过身来。她步伐不辍,与那人擦肩而过,步入黑暗。随后走到了往日议事时鴊王的长榻软席,敛裙坐下,整理好裙摆后斜斜靠下去,顺势架起腿,慵懒艳绝。

“钜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否?”

(四)

我在驿馆的客房中沉静而坐,等思弦的回报。她目标明确,动作迅速,来回只一个时辰。

“师父。沛县的城尹早已收到牲杀出截天隘的消息,消息来源是六翼。”

“六翼?”我猛地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喃喃道,“那就是老五出手,我竟然忘了她……想来翎地派牲杀将军恐吓王城的计策,也是她指点的……”

“但似乎沛县羽民还不知情。只有城尹毫无来由地封城,又搜刮了各家银钱,抓了女人。”

“为什么?”我道,“这就是疑点。若是城尹私通翎地,那么他在城中闹出那么大动静又是为何?他只需要等到牲杀将军兵临城下,再开城门迎接便是。”

“不是私通,那是什么?”思弦讶异道,“而且他只抓女人,控制在城墙上。”

我抬手,下意识攥紧手指:“不是私通。城尹是翟地士族一派,能被鴊王派来守着沛县边城,应当是有着绝对不能背叛翟地的理由。财帛和女人……恐怕他是要投降。”

“投降与私通有甚区别?结果都一样。”

“当然有。”我猛地停下脚步,沉声道:“私通是主动,投降是被动。牲杀与屠城二字联系在一起,全羽国没有不为之心惊的。城尹应该是想献上财帛与妇女,以求牲杀将军放过沛县其他人。”

思弦闻言一惊:“可是,师父不是推测,牲杀将军只要夺了沛县,就一定会屠城?”

“城尹不懂这个道理——这暂且不论。”虽然心里仍然保留着一丝不安,我边说边回身自案上取剑,“就算牲杀真的会为之网开一面,也不能让一城的长官做这种牺牲少数、拯救多数的事情。”

思弦见状再无多话,即刻起身,随我出门。我握着剑往驿馆外走去,正在盘算是先去见城尹、还是先去城墙上救人。

思绪纷乱间,心底的一星疑惑忽然萌生:既然老五介入了,那么她的计算应该不止于此。将整件事盘算了一遍后,我忽而猛地停下脚步,思弦险些撞到我身上。

原本我预设的是以使者身份协助守沛县,最多出谋划策,能坚持到上官鸿信谈下鴊王的应战联盟便可。但若城尹一心要降,只好取而代之,那么我势必会暴露。

思弦急急停下后问道:“怎么了师父?”

我握着剑鞘的手一紧:“这整个局,老五的真实目标,好像是我。”

(五)

“我近日听说了二则趣事,属实是两难,请钜子解惑。”

凰后紫眸只能在黑暗中辨出那个清癯的轮廓,但见他沉静地一动不动:“不妨一说。”

“一个边县的辛苦城尹兢兢业业久矣,没等来升迁的诏令,却等来了一则敌军将近、扬言要屠城的军情。两辖地本就口头纷争不断,历史遗留问题复杂,动刀剑倒是第一次。”

“他怕极,想等王城的支援。久在官场的他却明白,区区小县,即使上下被屠,在利益交织的王城里也激不起什么浪花——在这些执棋人眼中,这只是一句恐吓。遂想自救,求一条生路而已。”

“牺牲财帛和相对势弱的妇孺,求全城中其余人。或是守城不退,直到城破的一刻,全城被屠戮。”

“钜子,你说他要怎么选呢?”

默苍离只不语。

凰后对他的表现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乏味,轻笑了几声后继续道:“另一则故事。两国敌对,交战久矣。好在一方获取了敌方的情报译本,希望借此扭转战局——而事实也恰如其分。”

“忽有一日,他们译出了一封密报,是敌方计划炸毁一座小堤,届时将会有几百口人,水淹黄泉。”

“这原是一项试探。若是为救这几百人,迁村避开,便会暴露译本的存在,此后战局胶着,绵延的战火将会摧毁比之千百倍的生命。”

“留着译本,才是日后取胜的关键。但这就意味着,对那几百人的性命置之罔顾,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一边是近在眼前的几百人,另一边是尚未到来的万千人——你会怎么选呢?钜子。”

清丽的女声讲了两个匪夷所思的故事,娓娓道来的动听音色仿佛还在耳畔回响,凰后托腮斜倚在长榻上,耐心地等着阶下人的回复。

月光无声地偏斜着,忽明忽暗,默苍离道:“你还在预设某些极端献祭的正义性是吗?”

凰后一愣,翘着的美腿下意识僵了一瞬。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嗤然的轻蔑,还在继续:“即使是经历了中原惨败、命悬一线,五师者,你还是没有一点长进是吗?真是令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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