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有所觉,低声问身旁的默苍离:“你与诩相究竟聊了什么?”
默苍离垂眸有些认真地回应我:“不过是三分羽国和南北对抗的区别。”
我闻言微怔,原来这就是他尽可能减少战争和牺牲的最好办法。拔掉翟地,整盘棋才活得起来。
“好大一步险棋。”尚秋明大有被诈骗上贼船的懊恼,旋即愤恨道,“若本相没来,这步棋可走不成。”
“你会来的。”默苍离微眯眼,语气充满底定的断然,“即使你不是主动来,我也会设计将你诈来。这步棋要走成,也必须走成。”
尚秋明一怒再怒,冷冷道:“好狂妄的口气。”
比鹏将军原本也在王侯世子那一列席中,但苦恼于与老古董一起吃饭影响食欲,干脆与杏花君挤作一处。便也与我们一行人凑得近了。
此时比鹏将军听了身边帝师与诩相的对话,觉出两人将要吵起来,有些担忧地问杏花君:“他们在聊什么?杏花你听得懂吗?”
“听不懂。”杏花君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只顾自己进食,“他们两个争什么都有的。你就当我们是来陪酒的,管吃就行了。”
(四)
比鹏手持军情书免了通报进来,军靴在暖木间碰撞出声,踢踏急促。
“翎军过关,要发兵沛县。领兵的是牲杀将军,要向翟地讨人。”
“…原来如此。”上官鸿信闻言沉默了一瞬,“难怪昨日鴊王已经允诺,今日又忽然犹豫,顾左右而言他。”
尚秋明躺在一旁懒懒道:“我这边情况也没好到哪去。原本谈好的七枚,宁可不顾君子之风,出尔反尔。”
雁王说动鴊王,又有尚秋明左右“七枚”的投票意向,原本此事已是内外兼备的稳妥,却还是有新的变数产生。
偏偏要在这个时机上吗…?我沉思着,但凡是晚一天,王骨的事便成了,翎地发兵便失去了许多震慑力;但凡是早一天,也会有足够的时间以应对。
比鹏抬拳不轻不重地砸了一计桌案,愤怒斥道:“翟地久疏战事,一听发兵就怕了。”
“不只是发兵。”上官鸿信轻声道,“比鹏,牲杀将军是不是还扬言要屠了沛县?”
顷刻间几道目光聚焦到比鹏身上,他看了看杏花君与霓裳似在询问的眼神,抬首道:“小鸿,你怎么知道的?”
“沛县不是战略高地,夺城没有意义。再者,翎地发兵往沛县,须得绕道霓霞关。关中守将是翟地的翁翼生将军,想来牲杀是不想与他正面交锋,才选了沛县。”
他想了又想后总结道,语气沉重:“发兵沛县应当是为了震慑王城,逼迫鴊王不敢收王骨。我料想,牲杀会屠城。”
尚秋明“哈”了一声后直起身体,微笑感慨道:“原本以为殿下全依靠帝师辅佐,如今看来也颇有几份真才实学。”
霓裳瞪了一眼尚秋明这事不关己的冷漠模样,轻咬红唇紧张道:“哥,还有什么办法吗?不能坐视沛县被屠。”
“只能比牲杀将军更快。若能在他抵达沛县之前,就把联盟谈下来…”上官鸿信沉声道。
“来不及了。即使鴊王允下,备战的王命传到沛县,也赶不上牲杀将军的飞骑之速。”我话音甫落,便感到场面忽而沉寂下去。
我沉思了片刻后起身,坐到上官鸿信对侧:“还有办法。我领矫诏去沛县,为你争取时间。轻骑单行,应当比牲杀将军更快。”
他金眸微动,果断拒绝:“不行。”
我笑着说:“怎么不行?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还是等师尊回来再议吧…”他犹豫地撇开话题,杏花君与霓裳见状也出言劝我。
“等他回来也是一样的。现在耗不起这几个时辰了。”我转念又含笑意道,“你们担心我,那就快些将联盟谈下来。我去沛县,可是假传王命。”
上官鸿信默了又默,不知是挣扎了几番。就在我以为他又要拒绝时,他又忽而垂眸道:“…我明白了。有劳师叔。”
我正要感慨鸿信真是成长了不少,忽然又觉得手腕被人猛地一拽,回头被牵出好几步才回过神来:“尚秋明你……”
他握着我的手腕只往前走,并不回头,直到拐进一个后殿,他才松手沉声道:“你疯了?方才有杏花大夫和公主在,雁王没把话说绝——你们应该都清楚,沛县换谁守城都一样,牲杀照样屠城不误!”
我揉着生疼的手腕:“我知道,但现在也只能赌了。翎地也在追赶时间,我赌牲杀将军星夜兼程,最多只能带两千骑。”
“两千骑,也够你应付的了。”尚秋明挖苦道,险些没以折扇敲我额头,“我不过是拉着你玩了个坠崖的小把戏,帝师为此能刻意刁难我至今——稍后若是帝师回来,别说我没劝过你。”
“你们真是不了解他。”我失笑道,“他会让我去的。我说过了,这是最好的办法。”
他不明所以地摇头:“区区屠城而已,沛县不是户籍过万的大城,纵是屠了也罢。翎地再怎么跳脚,万军无兵策天凤在这里,还怕这联盟谈不下来?不过是时间问题。”
我正色平淡地说:“毒士诩相可以这样选,但帝师策天凤绝不会。在还没到计无可施、只能二选一的最后关头,你要我告诉他们,有些牺牲就是合理的?”
“抱歉。”他垂眸道。
“没关系。”他未必能共情我的想法,但此刻话语中的诚恳倒是使我一愣,我摇头补充道:“我也只是在做当下我认为最正确的事情。无事我便走了。”
“有。”他忽而语气温柔,声色缱绻,“小玉儿。你知道的,若是你开口,我或许会愿意替你走一趟沛县。”
我没多在意他那些隐秘的情愫,认真思考了可行性后拒绝道:“不了。你是诩相,目标太大。只有我离开才不惹人注意。”
他阖眼无奈:“你啊……”
(五)
“牲杀会屠城。不但如此,不论守城的是谁,他都一定要成事。”默苍离如是说。
这一言又激起杏花君与霓裳好一阵心惊,唯独上官鸿信沉静不动,尚秋明在一旁冷笑。
两人见状顿悟:“你们早就知道……?”
“牲杀此行是为了施压。不屠城无法传话进王城;再者,后续一旦开战,沛县就是随时可能兵变的后院,屠城是明智之举。”默苍离淡淡道。
“啊?”杏花君差点没跳将起来,“你怎么还给他们说上话了?”
“我只是理性分析。”
杏花君听默苍离这平淡得毫无波澜的语气,噎了一噎,随后开始伸手探包袱:“啊呀我今天正好这银针和无影金梭都没带在身上。”
默苍离问道:“做什么?”
“当然是扎你几针啊!”杏花君手舞足蹈,“看看你会不会痛?是不是还活着呢?”
……
夜已深,霓裳见王兄心事重重,又不知怎么安抚好,只好劝他早点休息,莫要干耗着。待人走空后,她想了几番,又去而复返。
默苍离没有休息,看起来沉静得可怕,只肘边夜灯几盏照得桌案白如明昼。霓裳第一次觉得这烛光有些惨白,她唤了几声后走近过去:
“先生。现在只过了几个时辰,比鹏哥策马追去,还能将人追回。”
“不需要。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霓裳暗叹了一声,走过去托腮坐在侧席小案上:“先生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冷漠,你很在意。”
默苍离闻言抬眸看她,轻启唇想说些什么,霓裳又突然抢白:“你掩饰得很好,但骗不过我。”
——因为他同样也是面对爱人的眼眸,霓裳怎会不与他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