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世子。”
声音温润,却惊得高炽猛然勒紧缰绳,心头警铃大作,座下赤影马不安地踏动蹄铁。
昨夜架阁库交锋的惊心动魄犹在心头,此刻他高踞马背,逆光而视,像是一柄稍亮寒芒的冷刃。
“富宰执?”高炽按捺惊疑,拱手为礼,“不知宰执怎会在此……”
富闻谦手腕一扬,那卷靛蓝册子划破暮色,向高炽飞去,“等世子。”
高炽抬手接过,只觉入手微沉,一瞧这靛蓝封皮——
墨字遒劲,赫然写着:《都水监历年考成实录辑要》。
高炽瞳孔骤缩!
这,这……方才还发愁三日后的考成,但转眼便碰见大善人给自己送历年真题?!
送题之人,还是昨晚上在架阁库狠狠敲他手腕,多少带着点私仇旧怨的富闻谦?!
江月明铁腕设考,他雪中送炭。
一个恨不得他明日便“永不叙用”,立刻从眼前消失;一个却反手赠他“通关秘籍”,根本不惧他日后在眼前晃悠?
这二人……
高炽思索半日,问道:“……富参政,可是在考成一事上与莲相……政见相左?”
富闻谦并未直接答他的疑惑,目光悠悠扫过那册真题,眼底无波无澜。
“为臣者,当以国事为重,”他声音低沉,目光掠过远处相府隐约的飞檐,“安隐所求,亦是社稷清平。只是……”
他顿了顿,修长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敲了敲马鞍,“手段有时过于峻急,熙宁五年追斩祁王时便是如此,如今……亦是。三日通晓水文算学工造,便是翰林院的老学究,也未必敢夸此海口。”
“此物,或可助世子暂渡难关。”
他说的冠冕堂皇,高炽的脑袋却未被这天上掉的馅饼砸昏。
熙宁五年追斩祁王的旧事,他也知晓一二。
彼时祁王趁灾叛乱,朝野上下无人愿触其锋芒,陛下只得点了江月明做钦差平叛。不至两月,祁王一党人头落地,沿州的河道水患也一并治了个彻底,于是此事一毕,她便回京升任宰辅。
而那犯上作乱的祁王,江月明根本不给他任何进京会审的机会,冒雨带兵连追三山两河,双令压王,当场处斩。
手段之峻急,可想一二。
似乎也说得通。
高炽稍稍一顿,问道:“高某从相府归来不过一刻钟,宰执怎就知江相设下三日考成,拿着这册子等在半道,莫非是算准江相会以此发难,怕我入不了局?”
富闻谦轻夹马腹,那匹神骏的踏雪乌驹轻嘶一声,缓步上前,几乎与高炽的坐骑并辔。
他悠然道:“只是不想见死不救罢了。我与她共事多年,她的想法对策我怎会不知?至于我是如何知晓三日考成之事的……世子可要再猜猜,方才相府门前的行人里……可有富某门生?”
他气定神闲,面上一副猫戏耗子的神色,高炽一瞧便无心理他。
明明这人昨夜手执灯盏,与他念起熙宁二年的旧事,眉目无限缱绻温柔,当代情圣也不过如此。
今日再见,他摇身一变,从清贵君子变成了冷情权臣,话里话外尽是对江月明行事的不满,还背着她跑来施以援手。
他可不信是富闻谦突发奇想,觉着变脸逗他好玩儿。
要么是他胸中愤懑自熙宁二年便已种下,昨夜的神情姿态只不过是他临场发挥,博取同情。要么便是——这对宰辅参知,在一个给他唱白脸,一个给他唱红脸。
“宰执不怕因此得罪江相?”他问道。
富闻谦旋即一笑,似是浑不在意。
他勒转马头,残阳最后一缕金边描摹着他侧脸轮廓,神情没入阴影:
“试之官职,课其功伐,则庸人不疑于愚智?。世子既能夜半入禁中高墙,想必有些本事傍身。若能在都水监一展抱负,于公于私,皆是好事。”
高炽亦是轻笑,故意试探道:“于公好说,利国利民。但于私……竟看不出,富参政这般清风朗月的人物,也窥不破名利二字,是想从漳州案里分一杯羹,直升宰辅之任?若是当真有意,国公府或可——”
富闻谦忽地稍一抬手,座下玄马前蹄轻踏,不紧不慢地叩在坚硬的青石板上,“有些话,不当讲也不必讲。书已送到,三日后督水监考成……”
他手中缰绳一抖,座下踏雪玄马昂首长嘶,颈鬃飞扬!
“世子——好、运。”
语罢,那骏马四蹄翻腾好如云卷雪浪,载着那抹绛紫身影,流光般射向官道尽头,刹那消失在暮霭之中,惟余最末那句话音悠悠飘在晚风里。
“……好、运——”
高炽僵坐马背,手中那本真题册子沉如铁,冷如冰。
这个富闻谦,就像是一潭山间静湖,波光潋滟,澄澈如镜,坦然倒映着一切天光万物,却永远照不见深浅!
答他的问题,还要先与自己兜上三圈。这本考成实录……是真如他所暗示的那般,是政见不合的暗流,出手相救?
抑或是……更高明的棋局?
暮色如墨,将他与那册谜题般的蓝皮书卷,一同吞没在无边的沉寂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