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江月明毫不避讳,她在政事堂里习惯给富闻谦捎些吃食,有时是一叠点心,有时是一碗甜豆花,但更多的时候则是各种各样的羹汤补品。
“昨晚上希成他值守禁中,想必劳神费力。他啊八成一夜都未睡好,清早估计又要起晚。若是再空着肚子上值,就他那……”
她顿了顿,到底是未用“风吹就倒”四字,只含糊道:“……文弱书生,总得多顾惜些。”
苏清辞闻言“啧”地一声,拖长了调子叹道:“唉——希成兄当真是……好福气啊!每每值守禁中,第二日便有人惦念着送早膳,也不知苏某何时才能……”
他感慨到一半,又自个儿将话咽了回去,摇摇头坐回到位置上去,自嘲地拎起一沓文书,“罢了罢了!值守禁中那是朝廷股肱的差事,苏某还是……老老实实做个散值就能蒙头大睡的小小书令史罢!”
他将文书重重一放,扬起下巴,一副豁达开朗的模样:“自在!闲适!千金不换!早膳我自个儿想吃什么便买什么!”
两人正谈笑间,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沉稳而清晰,不疾不徐。
苏清辞立刻收声,迅速开始整理堆得一团乱糟的文书,装出一副“我很忙”的样子。
江月明稍一转首,目光投向门口。
只见富闻谦披着清晨灿烂的晨晖缓步而来,身姿挺拔好如修竹,衣袍上那只踏火麒麟璀璨生辉,光彩灼人。
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温润,只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他抬步跨进门槛时,目光先在苏清辞案上那堆凌乱的“家当”和挂满毛笔的仙人掌上滞了一瞬,似乎蹙着眉在思考那一大堆都是什么离谱玩意儿……
片晌,他的目光才落在了江月明身上,但也只是轻轻一瞬,在触到案上的食盒时,便很快敛了眸移开。
“安隐,子美。”他颔首示意,声音透着晨起的微哑。
“希成兄早!”苏清辞立刻扬起笑脸,忙将那盆扎眼的仙人掌抱到了一旁去,热情招呼,“昨夜值守禁中想必劳心劳力罢?快坐快坐!”
富闻谦并未多言,向自己惯常坐的位置走去,淡然道:“无碍,有劳挂心。”
“哎!希成!”江月明忙喊他。
富闻谦闻声回身,语气里带着两分恰到好处的疑惑,“怎么了,安隐?”
江月明将想嗤他明知故问,却瞥见不远处疯狂收拾家当的苏清辞,只清清嗓子,正经问道:“……你可是…还未用早膳?”
富闻谦轻一点头,话里染了几分笑,“没呢。早晨贪睡,起的晚了些。”
“我就知道……”江月明瞥他一眼,“平日与我说的恁般好听,左一句‘不许不用早膳’,右一句‘需得爱惜身子,必须按时上药’,怎得轮到你自己这处,偏就不好使了?”
因得她避着苏清辞,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听上去更像是嗔怪。
富闻谦见状垂眸轻笑,稍伏了身子,也将声音压得极低,“这不是……还有安隐记挂着么。”
“哼,”江月明睇他一眼,“富大参知不会是比那狐狸还滑头,惯来耍我捎早膳的罢?”
“那怎会,我是当真起晚,顾不得用膳了,”富闻谦的回答相当坦诚,“少时你便晓得,我夜里换个地方睡觉便左右睡不安稳,难免……”
“难免第二日起不来床,误了早膳是么?”
江月明说着便抬眸打量他,只见他笑着点了点头,略有几分尬色,“然也。”
他教江月明这般上下打量,却神色自然,谦谦君子俊雅如玉,怎么也瞧不出半分异处。
“唔,那好罢,算你……蒙混过关。”
江月明半信半疑地将案上的竹篾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我今早买了杏花楼的蜜枣莲子羹,还有几样时兴点心,想着你昨夜辛苦,便捎了些来,你随便垫垫肚子罢……”
听那语气嫌弃得就像是她早上买莲子羹买多了,捎带给他分两口似的。
富闻谦却并不介怀,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精巧的竹篾食盒上,又移到她握在提梁上微微发紧的手指上,哑然失笑,“好,多谢安隐。”
他伸手握上那食盒提梁,将盒子稳稳提了起来,江月明却未立即松手,而是忽地按住那竹篾食盒,抬眸瞧他,眼睛清澈透亮,像是两颗玲珑琥珀珠子。
“希成,你先尝尝看……若是吃不惯,我再换一家。”
说罢她又飞快敛了目,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密阴影。
“嗯。”富闻谦温声一笑。
此时更漏滴答,晨光熹微,两人一立一坐,恰好笼在光影里,似是晕开的朦胧彩画。
不远处,苏清辞正整理文书,忽地轻咳一声,起身便往外走,“哎呀!这大清早的,阳光……也太刺眼了!苏某还是去廊下透透气,免得被晃晕了头!”
这全京洛都在看风流世子高攀莲相的热闹,怎么就没人在千金台开个盘口,押当朝参知能不能追到宰辅呢?!一点赚钱头脑都没有!
要是哪位仁兄开盘,他一定抢着下个头注!赚上一大票,做个富家翁!
桌案前的两人瞧着苏清辞出了门,转回首间目光相触,两人俱是一笑。
“完了,希成,子美他……不会瞧出什么了罢?”
“呃,瞧出一些总归无伤大雅,台谏起不了什么风浪,日后再注意些分寸便是。”
“只是我昨夜在架阁库找到一本药材记录,或许与你的病有些关联,想听听么?”
“说说也好。但你大半夜不在屋里歇着,怎跟夜猫子似的跑去架阁库啦?那地方又旧又潮的。”
富闻谦揉揉眉心,沉吟良久,语气里染了几分无奈,“……我倒想歇着,但……那值厅里的木床,实是硌人得紧……”
他睡不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