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闻谦的视线扫过那片更显污浊的墨痕,却缄默不语。
他摆了摆手,神色疏淡:“熙宁二年的旧事,暂且至此罢。如今政事堂一道新规,便教世子方寸大乱,夤夜潜入架阁库翻检富某过往……不好罢?”
言下之意昭昭——他此番举止,全然一副狗急跳墙的模样,若只是此般能力器量,谈何合作共谋?
高炽朗而一笑,眸中光芒如星火迸溅,“明日,高某必呈上此题的答卷!”
富闻谦略一颔首,清冽嗓音没入浓稠夜色:
“更深雾重,本官……今夜未曾见过世子。”
说罢他执着那盏白瓷烛台,转身向架格深处的那片沉黯行去。
“富宰执留步!”高炽的声音忽地切破沉寂,“……高某尚有一问……敢请宰执……解惑?”
富闻谦足下微滞,青袍飘动却未回首,“世子但问无妨。”
“……若那日金殿之上,墨滞难书者……非是莲相,而仅是一介寒门白衣,宰执……可还会俯身研墨,慨然相援?”
富闻谦蓦然侧身回首,暖黄光瀑骤然倾泻,映亮他眉间霁月,唇角染了抹清浅笑意:“墨滞凝涩,注水研之——此乃常理。一事不公,何关贵贱,何涉亲疏?”
“好——!”高炽忍不住想拍掌而赞,一股灼烫之气直冲喉间,他倏然后撤半步,双手拱礼,对着青袍执灯的身影,躬身长揖!
“此等魄力胸襟,高某——心折!”
“不敢。”
富闻谦稍一颔首,端然还以一礼,旋即转身,执灯向前走去。
那点孤光渐行渐远,终没入架阁库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唯余一缕微茫,在森然林立的榆木架格间明明灭灭,恍若星辰坠入幽海。
*
旭日东升,薄雾初散。
踏着清晨第一缕阳光,江月明迈进了政事堂的大门,这会儿时辰还早,堂内空寂无人,唯闻更漏滴答。
她将手中提着的竹篾食盒搁在紫檀大案上,掩袖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啊——好困!若不是想着给富希成那呆子带早膳,谁稀得这么早便到呢……”
足足早了一刻钟都打不住!
嘴里咕哝着,江月明便又整个缩在了圈椅里,百无聊赖地取了封折子翻阅,却未想指尖将翻开第一页,下一刻——
已然眼皮坠铅,困倒在了案上,埋着脑袋打起了盹儿。
“真……困煞……人也……!”
一会儿他要是真未用早膳,吃了她这碗蜜枣莲子羹……得加钱!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脸向门口瞧了一眼,睡眼惺忪却是什么也没瞧清楚,试探着问道:“……希成?”
不想来人声音清亮含笑,一听便知不是富闻谦,“江相,是我——苏子美!”
“哦,子美啊……”江月明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颇有些不情愿。
她抬眼向门口望去——
只见那位向来大袖翩翩的苏大人,活像菜市耍技的百戏人,右手臂弯连托带夹地裹着一大摞摇摇晃晃的文书,左手端着叠在一起的砚台笔洗,狭窄光滑的砚台上还撂了一盆张牙舞爪的仙人掌……
而仙人掌密密麻麻的狰狞绿刺上,还物尽其用的挂满了毛笔!
江月明愣了片晌方道:“……子美啊,咱们政事堂虽是手头拮据,但若缺什么了……可以找我审批去文思院领……”
“不缺!不缺!”苏清辞豪迈地大手一挥,卸货似的一甩,将怀中的“家当”一股脑儿倒在了旁边的空案上,笔墨纸砚并那盆“绿刺猬”,像山体滑坡似的瞬间占满整个宽阔的紫檀大案。
“嗨呀!苏某就是听闻你重回政事堂坐镇,这冰窟窿似的堂屋总算能回暖啦!”他拍拍袖子,眉眼弯弯,“这不——专起了个大早,赶紧搬回来沾沾暖和气儿!”
他说得眉飞色舞,几页白纸从他身后的纸山上飞了出来,仿佛蝴蝶穿在空中回旋飘荡,杂乱中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热闹。
江月明忍俊不禁。这政事堂里,缺谁都不能缺他苏清辞,平日就属他最热闹,也最喜欢凑热闹,这几日闷在西廊,怕是要给他给憋坏了。
“你都回来啦,那美髯公……想必也快到了罢?”她支颐笑问。
“呃……按轮值簿子瞧,”苏清辞掰着手指头算,“明日休沐,颜路兄应是后日当值!哦对,到时还有林深那个谏院‘朝天炮’——到时这政事堂议事,怕是要锣鼓喧天咯!”
他说到此处,又一脸苦涩地摇摇头,“什么都好,只怕到时……闹得头疼!”
江月明干笑一声,“某也头疼。”
苏清辞与林深向来是八字犯冲,一丁点小事便能吵个没完,而向来性子沉稳的文颜路总在一旁捋着长髯,慢条斯理地劝架——
“哎,林贤弟,你先冷静——有话好好讲……”
“还有你,苏子美!像什么话,好好一个斯文读书人是要撸袖子上梁山么?把手里的茶盏放下,先坐回去!”
然而旁边两个德高望重的阁老却在煽风点火——“老朽觉得方才林后生言之有理,可莫要畏他的嚣张气焰,继续与他辩!”
“哎,此言差矣!明明是小苏说的更占理!”
于是新一轮的掀桌子吵架又开始了……
江月明只消想想,这额角便忽地一阵作痛,竟怀念起富闻谦说“清净不少”时的日子来。虽那日她也险些被“冻死”,但至少那时,耳朵是清净的!
这时苏清辞眼尖,瞥见她案上的食盒,便悄摸摸凑了过来,问道:“安隐,你这食盒里一瞧便装了好吃的,又是捎给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