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沉寂,富闻谦方将手中烛火略略抬高,锋利目光刮过高炽的面颊:“世子欲以何取信?是扬州城里为歌姬一掷千金的‘佳话’?还是云州强拆民居盖高楼的‘美谈’?”
“若世子真想效仿商贾做买卖,总该先亮亮真金白银,拿些齑粉充金屑……未免,辱人太甚。”
高炽一听此话,便知他心思松动,契机已至,神色立时一肃:“……云州征田的实情内幕,扬州筑台贪墨的账目——真金白银,可够搏宰执大人青睐,掀开漳州账本一角?”
富闻谦沉吟良久,忽地抬眸,眼底幽深处映着跳动的烛火,“……掀漳州的账本,靖国公府……图什么?”
高炽自是不会将自己追查印记的事情和盘托出,于是唇角复又挂上那副惯有的浮浪笑容,“富宰执方才还讲,做买卖须得亮亮金银。高某既已稍亮筹码,宰执大人的诚意…也该教高某瞧瞧,算算够不够——合作共谋?”
“世子所求,仍是那件旧事?”
“正是。”
“好,”富闻谦忽而摇首轻笑,笑意里染着几分他看不分明的情绪,似是无奈,又似是自嘲,“……那便,教世子瞧瞧,这纸上……究竟写了些什么。”
他将细白瓷烛台搁在架上,自袖中重新取出那页薄笺,珍而重之地展开在了高炽眼前。
但这次,他给高炽看的并非写着熙宁二年总述的正面,而是——纸的背面!
那背面——
是大片污损的墨迹,遮住了工整列叙的年月记事,其上字句被反复涂抹删改,狼藉纵横……几乎无从辨认!
“这——!”
高炽难以置信,他劈手夺过纸页,将那纸颠来倒去看了数遍,确信富闻谦并未骗他,这份墨团叠压的纸笺确确实实是熙宁二年的录纸!
“这……如此污损难辨的录纸,如何能入档归库?!”
“世子也觉得惊奇是么?”富闻谦逸出一声冷笑,“可就是这样一页混乱不堪、语焉不详的录纸,压在富某的档册里许多年了……”
“是以大人每至架阁库,必会瞧上一眼,看它可有修整?”
“然也。”富闻谦颔首。
高炽拎起那份墨迹斑驳的笺纸,“……究竟为何?又有谁敢涂抹宰执的档册?”
富闻谦想了想,说道:“某也不知,但兴许是有人替富某觉得……此事录于档中,有损…君子清节罢。”
“有损清节?还请宰执详述!”高炽急切道。
富闻谦未再多言,将灯火执在手中,凑近那纸页,朦胧烛火在他温雅眉眼间投下深深浅浅的光影。
他将指尖虚点在被浓墨涂抹的纸页开端,仿佛那里真有字迹一般,竟一行一行,沉声与他念了起来。
他的声音好如玉罄叩冰,轻轻荡在架阁库的阴沉死寂里——
“二月廿九,春闱殿试。举子江氏月明连答七题。闻谦时任翰林学士,见其墨滞,亲为注水研墨,袖染墨痕而不自知,御史台参劾‘翰林清贵自降身份,甘为墨仆,有失官仪!’。上谕:‘修撰《诗品》失慎,将‘譬犹青松之拔灌木,白玉之映尘沙。’一句,‘拔’字错校为‘杂’,怠于稽核,贻笑儒林,着即出知滁州’。”
语毕,他的指尖将好停在那团斑驳墨迹的尽头,声音回落在黑暗虚空里。
高炽听得入神,竟恍惚觉得纸页上那片污损的墨团,在他指尖的虚点下当真凝成了工整的字迹,那被刻意层层涂抹掩盖的旧往,字字清晰,声声可闻。
他仿佛能隐约瞧见,身着白襕的江月明坐在雕梁画栋的垂拱殿里,瞧见殿中人的冷眼、奚落,瞧见富闻谦彼时着了翰林红袍,站在殿上诘辩,瞧见……那研开的一池浓墨。
高炽忽地嗤笑出声:“宰执好风骨!满堂朱紫噤若寒蝉,唯你敢上前研墨……怪不得前面那张卷宗要暗地讽你与秦王府暗通款曲!”
“这一池墨研下来,朝中衮衮诸公,怕不是都把它当作你递向秦王府的投名状……”
他的目光落在富闻谦身上,“折了翰林清骨,又断了青云路,宰执大人……彼时,可曾悔否?”
富闻谦却只是垂眸,淡然一笑,“墨滞凝涩,注水研之……何错之有?”
“是啊,”高炽亦是摇首一叹,瞧着他手中明亮的烛火,“……何错之有……”
明明举子连答七题,未置书吏研墨,是为不公;却独罚他研墨折节。
他原以为墨迹遮掩下的熙宁二年,藏着何等见不得人的丑事,却未想到——
是这样一桩可笑可叹的旧事。
都道:“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世人只见熙宁二年白鹤冲天,却不见那送鹤上云霄的翼下长风!
他瞬间有些明白为何江月明对他如此信任不疑,而富闻谦对她那般关切。
“……那富宰执当时贬官出京,可是因此事触怒了陛下和宰辅,才寻了个校错字的由头?”
“非也。”
“那……又是因何事?”
高炽忍不住追问,视线已然钉向纸页下半截那片反复涂抹、污浊更甚的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