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仔小旺的目光时不时游过来,像蚂蝗似的,叮在沈霁棠的身上,让她觉得后颈一紧。她一摸手臂上的皮肤,果然同以前一样,起了一层熟悉的鸡皮疙瘩。
沈霁棠脸上出现微微痉挛,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的暗光。无论过去多久,她还是那么的讨厌穷人。
在被沈威真正承认身份之前的那些日子里,沈霁棠和母亲蒋娇挤在阴暗狭窄的城中村,曾亲眼见过最赤裸裸的贫穷景象。
老头老太会为了贪几毛钱的便宜和菜摊贩子吵得面红耳赤,争赢了,洋洋得意,争输了,诋毁不断。
有时候闹得过火了,摊子被掀翻,蔬菜横飞,饱满的西红柿滚到路上,被疾驰而过的电动车压得汁水四溅,只剩下一层烂皮可怜地趴在地上。
摊贩子报了警,连声哭诉,拽着警察的胳膊要个说法。老头老太做了坏事,没有半分愧疚,反而倚老卖老,推脱说是菜摊贩子欺负他们孤寡老人。
民警被双方拉扯来拉扯去,一个头两个大。好不容易挣脱纠缠,靠着专业素养判定责任归老头老太所有,要求赔偿。对方却是眼一闭,身子一软,装晕过去。
但这点小伎俩并没有什么作用,民警联系了他们家人,最后该赔偿还是要赔偿。
明明是为了贪那几毛钱的小便宜才闹事,结果却得不偿失,花钱买了一堆吃也吃不了的烂菜叶子。事了,老头老太又会因为这件事被自己的家人叫骂败家。
沈霁棠讨厌这种穷人之间的锱铢必较。她转身想要逃离,通向家的那条楼道里,粘腻的痰液像是陷阱一般分布在各处,让她更加心烦气躁。
到了家门口,还没来得及掏出钥匙开门,躲进心中唯一的“安全所”,余光便瞥见了那袋本该属于邻居的垃圾却是不知道何时悄悄挪到了自家鞋柜范围内。
沈霁棠忍无可忍,敲开邻居的门投诉。
邻居却厚颜无耻地反咬一口,“这不是你们家的垃圾吗?关我什么事。”
刷着绿色油漆的铁门关闭之际,沈霁棠看到了邻居眼里戏谑的光芒,那是明晃晃的恶意。
她愤怒地把那袋垃圾踢下楼梯,崩开的塑料袋口子洒出剩饭剩菜,一不小心就溅到了她的裙摆上,留下一大片难看的污渍。哪怕倒了许多洗衣液一遍一遍地清洗,也仍有碍眼的痕迹。
她崩溃大哭,向母亲蒋娇嘶喊,“为什么爸爸那么有钱,我们却要躲在这里过这种老鼠日子!”
老鼠日子,多么贴切,这世界上再没有比这个形容更能恶心人的。
蒋娇比起女儿,似乎更能忍耐,“放心,再等等,妈妈很快就能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了,到时候,我们可以住豪宅,开名车,妈妈可以送你去上贵族学校,你之前喜欢的首饰衣服想怎么买就怎么买,不用担心价格的问题。”
她描述这些时,声音异常蛊惑。
可这话已经说了快十年了,再等,是要多久?沈霁棠日渐绝望。
但是,这一次妈妈并没有说谎。
在那之后的不久,她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的母亲蒋娇摇身一变,成了商业巨贾沈威的第二任妻子,而她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人人追捧的沈氏二小姐。
不需要再忍受以前的恶劣环境,不用再和那些可怜又可恨的穷人打交道。沈霁棠对这样的美好生活满意得不行。
可是,即便日子过得好了,她心里还是藏着一根怎么也拔不出来的隐刺。
如果这一切本就是她该拥有的,那么之前十来年所遭受的痛苦又算什么?
总该有个罪魁祸首的。她心想。
看见沈木星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该恨谁了。
关于上一代人的恩怨情仇,蒋娇的说法是,她和父亲沈威本就是初恋,沈木星的母亲才是横刀夺爱的第三者。
所谓母债女偿,沈霁棠认为,沈木星有必要为自己母亲犯下的错误付出代价。
当她迈入沈家大宅那时起,就注定和沈木星当不成所谓的好姐妹了。
沈木星作为“姐姐”,就该好好包容“妹妹”的任性,不是吗?
沈霁棠回想起曾经那段“姐妹情深”的时光,嘴角微微上扬。
这份只属于她自己的愉悦还未维持多久,就被人突兀打断。
“那个,您是首富沈威的女儿吗?”狗仔小旺不知何时挪到了她的身边,忽然发问。
沈霁棠看着那张可笑的大饼脸在自己面前骤然放大,吓得尖叫出声,一个趔趄就要摔倒,还是对方手疾眼快扶住了她,这才没有摔了个屁股墩。
可沈霁棠并不领情感谢,反而以最快速度甩开了胳膊上那只晒得黢黑的手。
“你干什么!”她防备似的盯着对方,生怕对方对她动手动脚,“我告诉你,交警还没走远,你敢对我乱来,我一定不会让你好过。”
狗仔小旺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有些无语。
这个女人真的跟沈木星是姐妹吗?差得未免太多了,先不说外貌了,就说这素质涵养,真看不出来是豪门千金大小姐。
狗仔小旺心里疯狂吐槽,嘴上还是要再做一遍确认。
“这位小姐,请您放心,我不是坏人,我呢,是个记者来着,以为碰见个名人,所以想来打声招呼。如果我错认了您的身份,还请您不要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