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应星的生日晚宴相当的无聊。
与其说是给他过生日,不如说是给钱利权一个交易的大舞台。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却不知那一颗颗华服包裹的心脏究竟是什么颜色。
谢晓青说他单纯过愚,清高至贱。像古代那些标榜风雅的文人士子,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一个一个嫌铜臭、厌权柄,浑不知风雅都是靠钱和权堆出来似的,总得来说也就四个字——钱花多了。
谢昱宁深以为然,并且继续躺得心安理得。
——有他姐在,这个公司轮不到他管,他姐钱这么多,根本也不在乎把他养活养好的那点小钱,那他蠢一点贱一点又怎么了?
走个过场,送完礼物,谢昱宁照例找了个偏僻临窗的空座位,一个人躲在那玩手机。
可这个晚上,手机里的游戏也变得无聊得不行。他反复点进通讯软件,可他认识的人基本上都在上晚自习,信箱也始终没有收到新的短信。
又一局小游戏输了以后,他直接关了手机。视线漫向落地窗外深深的夜,指尖毫无规律地在桌面敲敲打打,谢昱宁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心头莫名空落。
忽然,一只十分好看的手端着一杯橙汁,轻轻放在他眼前。
谢昱宁看过去,手腕处澄澈夺目的蓝宝石袖扣,俨然是他送的那对,可与主人今天这身沉稳儒雅的西装并不相配。
“难怪我说总是看不见你的影子。”赵应星施施然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生日快乐啊星哥。”谢昱宁有气无力打了个招呼。
赵应星笑了一下,转瞬即逝,“马上高三了吧,学习上都还好?”
谢昱宁轻轻颔首,“还好,能应付。”
“嗯,我是听赵雨桐说过,你这个学期成绩进步好多。”
赵应星点了点头,“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想考什么大学、什么专业之类的?”谢昱宁笑着打哈哈,“我没什么打算,有我姐在,我混吃等死就是——赵雨桐倒是有想法,哥你去关心关心她呗?”
“我跟她说什么?她有她爸妈管。”
赵应星淡淡说着,指尖隔空点了点他眼下的乌黑,“我是听说你最近老熬通宵吧?没必要,你身体本来就比一般人脆弱。”
“知道你是个好强的性子,国内高考竞争压力大,如果没有进公司的想法,去国外留学,当旅个游,给自己镀个金边就成。”
“您这教育理念……真超前。”
这话听得他实在是不舒服,谢昱宁尬笑两声,端起桌上的橙汁喝了一口,口吻仍旧是乖乖巧巧的,说出的话却有些刺人,“那哥怎么不去国外镀金边呢,明年你研究生就毕业了吧?”
赵应星听得出他不高兴,于是不再多说。他们俩的关系本就说不上有多亲近,今天说这么多,都是他逾矩了。
正巧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谢昱宁舒了一口气,笑嘻嘻说了句不好意思,就拿着手机去了旁边的露台。
推开玻璃门,迎面就是一阵湿热的风,原来闷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此刻却让谢昱宁觉得神清气爽。
他指尖还沾着杯沿的橙汁凉意,握着手机贴在耳边,欢欣的尾音里都裹着风的温度:“Hello啊许同学,收到小谢同学给你准备的礼物了吗?帅不帅?酷不酷?这可是我下午特意去选的!”
“……”
听着对面雀跃着邀功的声音,像是有什么糊在嗓子眼了,拒绝的话说不出来,欣喜的语气又无法伪装。
许存真捏紧手机,有点不知所措。
他身上还有在宴会厅时沾上的香水味,和风一吹,与香槟气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电话那头安静得只有一道并不平静的呼吸声,带着熟悉的、犹豫的、令他厌恶的滞涩。此刻谢昱宁就算再迟钝,也感受到了这通电话的不对劲。
“你不喜欢?”他喃喃着,情绪瞬间又落了下来。
“我……”许存真心里一揪,本能地想安抚。
“你不喜欢。”谢昱宁这次没再用问句,刚喝下的橙汁在喉咙里泛开涩味。
风又吹过来,身后的玻璃窗透着觥筹交错的人影,楼下川流的车灯晃得眼睛发涩,他手肘撑在护栏上,裁剪精良的衬衫随着动作往上绷,露出手腕上细瘦的骨头,“那你喜欢什么?我去买给你。”
虽然是问句,却像是在下达命令。他的反应并不激烈,语气甚至可以称得上平静,许存真却明明白白知道,他生气了。
可自己还能再作出让步吗?不能。再作出让步,也不过是短时间的粉饰太平,只会在危墙倒塌时,带来更可怕的伤害。许存真喉结几次滚动,最终攥紧了手心。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谢昱宁期待着如往常一样,妥协的、温柔的认错。
可过了这漫长的几秒钟,他等来的却是许存真压得很低的、艰涩的声音:“谢昱宁,你现在有时间吗?我们聊聊吧。”
终于来了,这句话。
上个月,杨眉返校后,有找黄书朗好好聊过一次,从那一次之后,他们两个是彻彻底底分手了。
那天晚上,空无一人的操场,黄书朗哭得撕心裂肺。
“……她说找我聊聊,一开口就是我们不合适,我们没以后,凭什么,凭什么她说不合适就不合适?凭什么她说没以后就没以后?我明明已经很努力在追着她走了,明明我们都说好了一起去北京,为什么她说变就变了呢?”
“她说她跟我在一起会很痛苦,又不告诉我她到底在痛苦什么,她就开始说我不懂她的痛苦就是让她觉得最痛苦的事,可是她不愿意说的从来也不准我问,我从哪里知道?我该怎么办呢?我能怎么办呢……”
情绪太过激动,鼻涕眼泪混了一脸,黄书朗忽然干呕了两声。
蒋诗淇吓了一跳,连忙搂着他的肩顺了顺,“好了好了大仙,咱男儿有泪不轻弹,不过是失个恋而已,痛了就放手,不够痛咱就迎难而上继续追,你在这里哭有什么用呢?”
“不能追了……呜呜,不、不能再打扰她,她说、说,说我是她的困扰呜……”
黄书朗泪迷着眼,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一抽一抽的,像个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
谢昱宁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同龄人这么哭过,更何况他和黄书朗相识的这些日子,实在是太清楚这段恋情一路以来对于他的影响。
穿着修身衬衫的少年从露台进入宴会厅,面色阴沉,步子迈得极大,一双长腿分外瞩目,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他没有向任何人知会一声,甚至没有给任何人眼神,就这样穿过大半个宴会厅径直离开。
说不准当时是什么样的感觉,但此刻,他脑子里忽然回放起黄书朗的声音,是因为害怕。
——害怕哭得比他还要惨,害怕丢脸,更害怕被丢掉。
【小鱼:来我家聊。】
收到短信的时候,许存真刚洗完澡,正在擦头发,看完那简略的几个字,他立马换了身衣服往外走。
刚拉开家门,冯丽芳忽然叫住了他。
“叫你弟弟上来的时候带瓶酱油。”她说。
女人的声音冷冰冰的,许存真回头看,她的神情也是冷冰冰的。
这是她给出的台阶,是她以为作为妈妈最大的让步。
可许存真却像是忽然生出了一身的倒刺,同样回以冰冷的语气,冰冷的神情:“我不是去替他,我有事。”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走进了漆黑的楼道。
啪嗒一声,门被合上。
冯丽芳瞪圆了眼,像是被这几个字钉在了原地。她感受到了一种荒诞的错愕,反应过来之后,是一种名为愤怒的恐慌。
大人们总是喜欢用一种自以为宽容的态度将伤口一揭而过,总是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俯视他们的孩子,明明并不了解,还觉得自我正义。他们一边希望孩子展翅而飞,一边打压他们扬起的翅膀,在看到他们的翅膀真正强大起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被冒犯的威胁。
许存真并没有想冒犯她什么,只是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难过。
一种不被爱的真切。
两辆自行车并排停在一楼的楼道里,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骑了自己的那辆。
碧云荟并不远,周末的夜晚街道格外喧闹,晚风钻进指间发梢,反而更添了一分湿意。拍打在脸上的气流吹得眼睛发涩,汹涌着阻滞呼吸,说不准是更畅快还是更难受。
很难说清楚那时候在想什么,很难猜测事情的发展方向,于是就会开始后悔,后悔自己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
小区大门口,远远的就看见谢昱宁等在保安亭旁边。
许存真在他面前刹停车,视线相交,他嘴唇动了动,才干巴巴开口,“怎么在门口,冷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