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雨桐说得没错,不出半个月,那条帖子的热度就散得差不多了。
杨眉是在六月份月考前一周回的学校,身上那股瑟缩劲好像一夕之间消失了,她依旧内向,却不再害怕直视别人的眼睛。
月考之后,小谭调了次位置,杨眉和王轻换到了第三大组,而谢昱宁由于蹿了个,被调到第一大组的倒数第三排,和蒋诗淇做同桌,黄书朗坐在蒋诗淇前面,同桌是马尧。许存真和窦途两个人倒是没什么大变动,还在第二大组最后一排,就是他们两个的位置互相调了一下,许存真坐到了右手边,靠谢昱宁更近。
七月中旬的时候,上一届高考生陆续回到学校拿毕业证,这时候没有在准备月考,谢昱宁趴在走廊上看下面涌动的人潮,才觉出一丝自己马上要高考了的真实感,可也正因为此,他脚下的漂浮感也愈来愈重。
他其实有点找不清方向了,不论从哪一个方面。那种无法确定、无法肯定的感觉,那种丢掉掌控感的感觉,像是浸满水的纸巾,一张又一张地覆在他的脸上。
“在想什么?”
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谢昱宁扭过头,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林蕙君抿唇笑了,“我来拿毕业证啊,我班主任调到你们年级了,准备直接带下届高三。”
与周围千篇一律的校服不同,她今天穿了件藕粉色的连衣裙,侧编麻花辫,风轻轻扬起她的裙摆发梢,她抬手,朝他递过来一杯冰奶茶。
谢昱宁眉头却轻轻皱了一下,没接。
林蕙君脸上的笑容有一瞬的僵硬,转而笑得更坦荡,“别这么紧张,你上次拒绝我的时候,我就明白你的意思啦,这只是朋友之间的……告别?”
话到这里,她却又有些犹豫了,“我们……应该算是朋友吧?”
“算。”
接过她手中的奶茶,谢昱宁又恢复了以往肆意的笑容,“能跟我们林学姐这样品学兼优的大美女做朋友,别人求都求不来嘞。”
“怎么样?考到哪个学校了?”
“外交学院。”林蕙君说,“高考发挥有些失常,第一志愿没录上,但这个学校也是我想去的,所以结果还不错啦!”
“你呢,你现在有目标的学校了吗?”女孩扬头,笑靥浅浅,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还是有些晦涩,说不清楚是期待更多,还是忐忑更多。
面对这个问题,谢昱宁沉默了一会。如果早一两个月来问他,他兴许还会笃定一点、自信一点,毫不犹豫地回答这个问题,夸夸海口谁不会?
可是现在,看着底下涌动的人潮,他发现自己真的找不到答案了。
男生的视线又飘向天空某处,厚重的云倒映在他的眸中。
一声轻轻的喟叹,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上海外国语吧,如果考得上的话。”
那个七月,有天晨间突如其来下了一场暴雨,水汽被带来潭州,从那之后,天气就一天比一天闷热了。
谢昱宁记得那天,许存真迟到了快一整节早自习,小谭去教导处把人拎回来的时候,他手上黑黑的油污还没彻底洗去。
“我嘞个去,许哥,你昨晚是熬夜挖煤去了吗?”
黄书朗绕着他转了一圈,然后摩挲着下巴陷入思考,“你这衣服怎么感觉又小了?你吃啥蹿个蹿这么快?”
许存真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来,“这不是我的衣服,雨下得太突然了,我身上都湿了,刚刚在袁主任办公室,他给我找来换的。”
“那手咋弄的?”
“半路自行车链子掉了,我临时修了个车,结果正巧下雨了。”
“哇塞,哥你这也太倒霉了吧,今天是你的霉运日吗?”
窦途啧了声,“黄书朗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严俐俐给你布置的题你都写完了?数学课前交不上去你就该倒霉了。”
黄书朗脸色一变,几步跨回座位上,翻出作业本开始写。
蒋诗淇看着前面凝重的背影偷笑了两声,回头和许存真搭话,“我靠许哥,你怎么还会修车啊?改天你教教我吧,好酷炫啊感觉!”
他手肘杵在谢昱宁肩上,被人一下抖开。
谢昱宁还有些困倦,撑着下巴看许存真,“我早说让你把那破车换了,你总不肯……”
话到这里,他好像突然清醒了,低头在书包里寻摸了一会,然后扯出一包感冒灵扔过去,“快喝了快喝了!这回终于轮到我管你了!”
许存真没忍住笑,心里很乐意接受他的管教,表现出来的模样也很乖巧。
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给谢昱宁爽到了。
旁边的窦途大大翻了个白眼,刚换的座位,他又想换座位了。
跑道积水,大课间不用跑操,下课铃一响,谢昱宁就把脑袋砸到了桌上。
太努力了太努力了,他昨晚刷数学五三刷到三点,六点五十又要起床上学,早饭也没胃口吃,今早两节课老师的声音像飘在半空中,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感觉他马上就要猝死了。
赵雨桐倒是精力充沛,一蹦一跳过来坐在马尧位置上,抬手推了推谢昱宁肩膀,“诶,你还没跟我说呢,你给我哥准备了啥礼物啊?”
谢昱宁脑袋还埋在臂弯里,抬了下抬不起来了,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呜”。
赵雨桐于是又推了推他的肩,“快说啊!明天就到日子了,你还怕我剽窃你吗?”
心里轻轻叹了声气,谢昱宁只好顺着她的劲儿爬起来了。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双手撑着下巴,人还有些迷瞪,“手表?领带?我也不知道啊,看我姐给我准备啥就送啥。”
听到这个回答,赵雨桐得意地笑了,身体放松向后靠在桌沿,满脸写着势在必得,“这次我哥肯定更喜欢我的礼物。”
谢昱宁难得没什么竞争意识,只觉得她幼稚得不行。
又打了个哈欠,“我哪年礼物不是我姐准备的,哪年不是这么和你说?”
赵雨桐笑容一凝,没好气瞪了他一眼,走了。谢昱宁总算安下心来补了个觉。
再醒来时,第三节课已经快下课了。因为是自习课,老师没来抓就没人管他,给谢昱宁睡得神清气爽。四周都安安静静的,除了书卷翻动和偶尔的哈欠声,再无任何声音。谢昱宁喝了一大口水,凉水穿肠过肚,灵魂归位了之后,刚觉肚子饿,就发现了自己桌洞里的牛奶和小面包。
便利贴上刻意工整却仍旧飘逸的字迹让他不消猜就知道是谁的手笔,嘱咐他先咬两口面包再喝牛奶,这样啰啰嗦嗦,更是不打自招。
谢昱宁不自禁勾起唇角,像小老鼠一样窸窸窣窣把面包吃了,心情大好,无所事事,就撑着下巴,扭着身体,有一搭没一搭喝着温热的牛奶,回头把许存真当画报一样看。
最近刚开始进入总复习,学业任务一下多了,许存真晚上要兼职,一时没适应过来,这几天白天每逢自习课,他笔杆子就要抡出火星子。
后面两节数学连堂,要讲两张专题卷,是昨晚晚自习发的,许存真没来得及写。前面两节英语连堂他偷偷摸摸写了一张,连着大课间到现在没停过,脑子都要算冒烟了,才终于写到最后一题。
松下一口气,他才觉得浑身不太自在,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许存真蹙了下眉,不想分心,按着性子把题目读完了,却什么也没读进去。他觉得自己专注力有所下降,有些恼火了,想粗粗扫一圈打消异感,抬起头却撞上了一双饶有兴趣的眼睛。
慵懒的、玩味的、亮晶晶的,就这么盯着他看。
许存真脸唰一下红了,瞳孔放大,连呼吸都忘了,就愣愣地和他对视。
偷看被发现了,谢昱宁也不躲不避的,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像只小狐狸一样,把自己的小心思摆在脸上,又乖乖的状似无辜。
还是许存真先投降。他顶着一张大红脸,眨着眼睛回避视线,速速写了张纸条扔过去。
【怎么了?】
谢昱宁展开,笑嘻嘻写了一条回复,又揉成团给他扔回去。
【许老师秀色可餐,移不开眼了。】
“……”许存真抿了抿唇,不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