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时旻沉吟道,“从镇江府驾船去燕国,不走运河的话,必然要从嘉兴走海路北上,途径的通州、泰州、楚州都有驻军可以拦截船只,巡检司在渡口也有巡逻,通州位于航线要冲,又有重兵把守,毫无疑问是拦截的第一选择。”
“如果通州的拦截失败了呢?”吕彦章正色道。
韩世渝思忖道,“一旦拦截失败,葛家就会更加谨慎,只能选择靠近航线终点的楚州,在他们过渡淮河之前,再度拦截。”
“那就这么定了,”吕彦章道,“另外你们在船上,得设法去查葛家的货,这件事无法事先安排,只能靠你们随机应变了。”
孟时旻眉头紧锁,“这件事太冒险了,为了避免暴露,我们只能在船快到淮河、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下手,这样万一生变,还可能有逃生的机会。”
诚然,卧底走私船如同走钢索,一不个不小心,就可能会被沉|尸江中。
吕彦章思来想去,还是不大放心,他撑着额头道,“要不要我派个察子一起去?万一出了事,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孟时旻摇了摇头,“统共就一百斤茶叶,两个人押货正好,再多一人就可疑了。”
“多个人固然多一份保障,相应的也会多一分危险。我和孟兄相识已久,配合默契,看起来又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贸然带个生面孔的打手上船,反倒容易引火烧身,”韩世渝补充道。
吕彦章依旧忧心忡忡,他又追问道,“你们会水吗?”
见二人都点了点头,他才勉强压下心中的不安。
七月初十当夜,西津渡口暮色浓重,缺月沉江,细风掀起微澜,水流将驳船缓缓推至远方。葛家船队在暗夜里扬帆起航,七艘货船排成一路纵队,如鱼贯般向下游驶去。
虽是船队,其实去燕国的走私船,只有两艘而已,过了嘉兴,这些船只就要各奔东西。
走私船在江上航行的这几日,他们二人要做的事不多,无非是与船工们拉关系、套近乎,以及摸索船上货仓的位置,以便来日下手。
登船的第二日,孟时旻就凭借他的长袖善舞,以及愿意花钱给点小恩小惠的做派,赢得了船工们的好感。
时值七月,正是莲子上市的季节,船只短暂靠岸之际,他从小贩那儿买了几筐莲蓬,转手就都分给了船工。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自然没人说他不好的。
当日傍晚,灶间放了饭,甲板上轮流用餐的水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时不时交谈几句。孟时旻注意到,他们的伙食都很寒酸,几乎每个人都是一碗白饭,佐以一小撮酱菜。
他与韩世渝作为花钱搭船行商,餐食就要丰盛一些,晚饭除了有莲藕,还多了一条漬鱼。
孟时旻一边用餐,一边留意着水手们的言行举止,他很快锁定了一个天真活泼,心思单纯的年轻桨手,作为套话的目标。偶然听老船工们提起过,那桨手还未及弱冠,是船上年纪最小的。年轻人嘛,总是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对江湖险恶却知之甚少。
随着时间推移,天边一抹彤云黯淡下来,人群渐渐散去,那桨手刚换了班,还在慢条斯理地扒着饭。趁着他落单的工夫,孟时旻凑到他面前,将自己碟子里的渍鱼夹给了他。
平白得了一条鱼,那桨手登时了乐开了花,他笑嘻嘻地说,“多谢这位东家。”
孟时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别客气,你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合该多吃点。我呢,是贩茶的商人,想向小兄弟打听件事。”
桨手大快朵颐地咀嚼着鱼肉,嘴里含混不清地问道,“什么?”
孟时旻笑道,“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就是想知道我的货约莫放在哪里,小兄弟可晓得?”
“茶叶啊……”那桨手努了努下巴,颌尖指向不远处的一个货舱,“喏,就在那边的明舱里。”
光听语言描述,难以领会明舱的明究竟是哪个字,孟时旻便追问道,“我头一回走船,什么也不懂,这甲板上的货舱,为什么叫明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