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一紧,抓起外套就往楼下跑,跑到第三十七道砖缝前,看见南烬蹲在那里,指尖在泥里刨着什么,米白色的卫衣袖口沾着血,和她下午滴下的血珠混在一起。
“你在找什么?”贺予矝的声音劈了叉,像根绷断的琴弦。
南烬抬头,眼里蒙着层水汽,分不清是汗还是泪,“找你掉的东西,”她举起手里的东西,是颗薄荷糖,糖纸被泥土糊住,只露出个角,“早上在茶水间,你碰掉的。我看见糖纸角卡在砖缝里,想捡起来还给你。”
“一颗糖而已,值得你把手刨出血?”贺予矝的声音发颤,既生气又心疼。
“对你喜欢的东西,不值得吗?”南烬笑了笑,指尖的血珠滴在糖纸上,“就像你为了藏录音笔,把剧本都捏皱了。”
贺予矝的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南烬手腕上那道旧疤,新的伤口叠在上面,红得刺眼,像她剧本里没敢写的结局——楚夏的男主,最终死在了寻找灰烬的路上。
“别找了。”贺予矝拽起她的胳膊,力气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跟我去医院。”
南烬没反抗,任由她拉着往前走,手腕上的疤痕擦过贺予矝的掌心,粗糙的触感混着温热的血,像录音笔里没消干净的电流,麻酥酥地窜进心里,烧得生疼。“贺予矝,”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其实知道我在录什么,对不对?”
“我不知道。”贺予矝加快脚步,避开她的目光。
“你知道的。”南烬固执地重复,“你知道我录了十七次你的脚步声,知道我把你的跑调当成宝贝,知道……”
“闭嘴!”贺予矝猛地停住,转身瞪着她,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南烬,你就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南烬的肩膀颤了颤,雨水打湿的发梢贴在脸颊上,像片深色的泪痕。“为什么要装?”她问,“喜欢一个人,需要装作不知道吗?”
医院的消毒水味盖过了南烬身上的柑橘香,贺枝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护士给南烬包扎伤口。
玻璃窗外,天色暗下来,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像谁在上面划了无数道泪痕。
“为什么总藏着?”南烬突然开口,声音透过纱布传过来,闷闷的,“藏录音笔,藏猫粮,藏……喜欢我。”
贺予矝的指甲掐进椅面,木头屑嵌进肉里。“我没有。”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帆布鞋上,鞋边沾着砖缝里的泥,“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南烬笑了笑,笑声里带着点自嘲,“就像我以为,灯草尾巴上的毛是蹭到我卫衣上的,其实只是它自己掉的;以为你数砖缝是在等我,其实只是在数步数;以为你把我给的便签夹在剧本里,只是随手放的?”
贺予矝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是。”她硬邦邦地说,“都是你以为。”
南烬没再说话,护士给她缠纱布时,她盯着贺予矝脚上穿的帆布鞋,眼神空得像被掏空的录音带。走廊里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贺枝的心上。
她的话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是尘词打来的,声音慌张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南老师,贺老师的剧本被驳回了,审核说楚夏的告白太隐晦,观众看不懂……”
贺予矝猛地站起来,帆布包撞在椅背上,发出闷响,“我去改。”她转身就走,后背挺得像块木板,却在门口被南烬拽住手腕。
“别改了。”南烬的指尖很凉,带着药水的味道,“楚夏的告白就该藏着,像你一样。隐晦才是真心,太直白的都是骗术。”
“你懂什么!”贺予矝用力甩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南烬踉跄了下,刚包扎好的伤口渗出血,染红了纱布。
“我和楚夏不一样。”她盯着那片红,声音硬邦邦的,像被处理过的干声,“她敢烧信,我连喜欢都不敢说。”
“那你敢听我说完吗?”南烬捂着伤口,声音带着疼,却不肯放她走,“我知道你怕,怕我说破了连同事都做不成,怕像楚夏一样,烧了信连灰烬都留不住。可贺枝,我数砖缝时多停的三秒,不是等你躲,是等你……”
“我不想听!”贺予矝打断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南烬,你放过我吧。我就想安安静静写剧本,不想猜你的录音笔里藏着什么,不想数砖缝,不想……看见你。”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跑,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了又灭,每阶台阶都像南烬数砖缝的停顿,空得让人窒息。
跑到医院门口时,雨下大了,她没带伞,任由雨水浇在身上,像要把心里的秘密冲干净。
回到公寓,灯草正蹲在键盘上,屏幕上是她没写完的楚夏独白:“有些告白,就该烂在砖缝里,像蟋蟀的尸体,等明年春天,长出新的草,谁也不会记得。”
贺予矝坐在电脑前,指尖悬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像无数只猫爪在挠门,急得像催场的场记板。
她摸出帆布包里的录音笔,按下播放键,南烬没说完的话涌出来:“……知道你每次听《予矝》都会哭,知道你把我给的便签都夹在剧本里,知道你对着砖缝练过十七次‘我喜欢你’,知道你……喜欢我。”
贺予矝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滴在键盘上,晕开“楚夏”两个字。
灯草跳过来,用肉垫拍了拍她的手背,尾巴上缠着根浅色的毛,是南烬卫衣上的抽绳。
“连你也来逼我吗?”她对着猫咪喃喃自语,声音碎得像被踩烂的录音带,“我只是怕啊……怕说出来,连这巷口的风都要嘲笑我。”
那天晚上,贺予矝把所有的录音笔都找出来,扔进了巷口的垃圾桶。
第三十七道砖缝里的蟋蟀不知何时停了,巷子里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像谁在哼跑调的《予矝》,一遍又一遍,却再也等不到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