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以皙眉心紧紧拧成郁结的一团,沉重的眼皮费力掀开细小一角。
周遭是浓稠化不开的漆黑,没有半点灯火渗入,阴冷潮湿的气息顺着衣料钻进肌肤,原本尚且混沌的意识骤然清醒,心底的警惕瞬间提到了极致。
他下意识微微挣扎身躯,手腕与脚踝处粗实的麻绳牢牢束缚着皮肉,粗糙的绳结勒得肌肤生疼,四肢被固定在冰冷破旧的木椅上,半点舒展的余地都没有。
禁锢带来的烦躁漫上心头,他索性彻底睁开双眼,适应了许久黑暗的视力尚可视物,借着从破旧窗棂缝隙漏进来的微弱夜色,依稀看清周遭荒废破败的屋舍梁柱。
墙面墙皮大面积剥落霉变,地上散落着枯枝碎石与腐烂的干草,梁柱布满蛛网与腐朽裂痕,处处蒙着厚重尘埃,分明是早已被世人废弃、许久无人踏足的荒屋。
纷乱的片段在脑海里飞速拼凑,他慢慢回溯起昏迷之前的画面。
林诗婉独自前来寻他,闲谈了好些无关朝堂纷争、琐碎平常的闲话,言谈举止依旧是往日温和模样,他未曾设防。
可就在二人谈话将尽之时,林诗婉骤然抬手,一团细密的白色粉末径直送到他鼻下,清甜又带着诡异药性的气息钻入鼻腔,不过片刻功夫,他四肢迅速发软脱力,意识重重下坠,再次睁眼,便已经被困在了这片黑暗之中。
念及此处,苏以皙心中已然了然,林诗婉从头到尾都藏着别样心思,往日相处的交好与亲近,尽数都是精心伪装的假象。
突如其来的背刺如一块寒冰砸在心头,也让他再一次清醒地认清,所谓情谊向来脆弱不堪。
他沉下心神,不动声色扭动手腕,尝试寻找麻绳捆绑的薄弱之处,暗自思索脱身的法子。
他尚且没有琢磨出可行的对策,屋外木门便被人狠狠粗暴踹开,来人发力极猛,厚重的木门重重撞上后方石壁。
轰然一声巨响在空旷的荒屋中炸开,震得落尘簌簌从房梁掉落,死寂的空间瞬间被粗暴的动静撕碎。
苏以皙抬眼望去,一道高大的身影伫立在破门而入的月光之下。男人身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麻衣,身形魁梧壮硕,臂膀宽厚结实,面部横亘着两三道深浅交错的狰狞刀疤,从眉骨一直蔓延至下颌,五官生得凶悍凌厉。
仅仅只是随意将双手叉在腰间站在门口,一身戾气扑面而来,生人勿近的凶悍气场,单凭模样便足以令人心生畏惧、心惊胆战。
纵使身陷囹圄,苏以皙面上也未曾流露半分慌乱,只是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神色沉静淡然,刻意放缓了语调试探着开口:“我与阁下素未谋面,往日也并无恩怨过节,不知阁下为何大费周章,将我掳至这荒僻之地?”
魁梧汉子全然没有作答的意思,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傲慢与轻蔑,抬脚一步步迈入屋内,沉重的靴子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步步清晰的踩踏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之上。
他径直走到距离苏以皙两三步的位置停下,居高临下地垂睨着被捆绑束缚的皇子,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嗤笑出声:
“原来你就是当朝三皇子苏以皙,瞧着单薄斯文,倒像是个一碰就碎的软柿子。那个叫云织的小子,前几日被你送入官府,如今遍体是伤,受尽苦楚,皆是拜你所赐。”
苏以皙微微垂落眼眸,长睫遮盖住眼底流转的思绪,安静听着对方的话语,片刻便理清了前因。
想来此人是为云织而来,那日云织在外仗势欺人、寻衅作恶,被他按律交由官府处置,对方怀恨在心,将自己劫持到此寻仇。
他缓缓抬眸,澄澈的目光坦然对上男人充斥鄙夷的双眼,嗓音平稳无波,一字一句清晰说道:“还请阁下分清是非,云织所受责罚,皆是他行事作恶咎由自取,我不过是秉公行事,惩恶扬善罢了。”
话音落下,男人仿佛听见了世间最为荒唐可笑的事情。
猛地仰头放声大笑起来,粗犷的笑声回荡在破旧屋舍之内,带着浓烈的嘲讽与不屑,笑了许久才渐渐收住声响,低声喃喃重复着那四个字:
“惩恶扬善……多么好听的四个字,你不觉得这般说辞格外虚伪吗?你们这些身居高位、自诩正派的皇室之人,口中的正义,当真能够做到绝对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