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太可怕了。
一个平时连基础课都修不了满分的小师妹,在短短半个月内,就能挤进修为榜。不仅如此,她在溟海修为榜这种神仙扎堆、一块石子扔过去能砸倒一片九境高手的地方,竟还能顶住周遭环伺的压力,稳住排名,不断上升!
闻讯的弟子们看热闹之余,所有人的心跳莫名加快。
无数双眼睛紧盯着修为榜,生怕错过任何细微的动静。
这一刻,溟海三岛维持了多年的假面终于被短暂的揭开。
温和、平静、包容,都只是溟海仙门有意让外人看到的一面。
真正的溟海,实则处处危机与厮杀。
这才是修界的本质,弱肉强食。
平和与稳定根本不能带来快速成长,唯有竞争与压力才是永恒的动力。
所以,溟海仙门才会设修为榜,给弟子排名。
才会培养出这么多擅于竞争、手段狠辣的人。
又设下严苛的门规、以及狠人扎堆的督查卫,以暴制暴,避免弟子之间竞争愈演愈烈、自相残杀,导致人才折损。
说难听些,溟海仙门,当初就是在人族与海族厮杀的古战场上建立起的仙门。经过这么多年、这么多尊长与年轻弟子的影响,血腥的煞意与戾气才勉强散去一些,蕴养出几分难得的温情,但依旧不改其暴戾本质。
从这一点来说,其实南境剑阁就像是北境溟海的镜子——残忍、暴戾,但毫不掩饰。
“这说明什么?溟海与南境剑阁本就是一脉同源啊。”
静澜岛,指月阁。
商隐站在花雨飘飞的窗前,喃喃道,“照这种势头,若真的放手让弟子们去斗,保不准还能厮杀出第二个裴真。”
“你想多了。”
周玥手腕翻转,皙白指尖灵线缠绕闪烁。
“养蛊一样任由弟子厮杀,就一定杀出第二个裴真吗?当然不会。裴真身上最大的谜团不在于他如何从南境杀出重围,而在于他当年为什么能冲破家族血脉的诅咒,活着离开雾月国。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当年太曦亲自以神木枝为裴真批命,他一定会死在雾月国。可是他至今还活着,为什么?这世上没有人可以逃脱太曦的预言。”
商隐挠挠头。
周玥将榨好的晶珠果汁递过去,眸光凝定:“修真界没有第二个太曦,也不会出现第二个裴真。”
商隐转身看她,深邃的眸子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似在深思。
良久,他故作轻松道:“那再好不过。”
一个裴真就够他们头疼的。
“他临走时,我把他叫过来谈了谈……倒是比以前成熟不少,说话更是滴水不漏。”
周玥:“他本就不是莽撞的性子。”
“以前是太沉默寡言,杀意都写在眼里,现在好歹肯藏一下。无旸那老头很会教导嘛!”
商隐半开着玩笑,接过晶珠果汁,仰头灌了一口,还未咽下就面色扭曲,“……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好喝的?”
周玥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并不是很想跟这种质疑她品味的人说话,故而冷淡道:“静澜岛不接待外宗之人,你到底来干什么?”
商隐本想把晶珠果汁吐了,但在周玥的灼灼目光逼视之下,也没那个胆子。
他服毒一般将那口果汁咽下去,捂脸牙酸道:“还不是你那个小弟子?她在修为榜的排名一直在动,挤下去不少人。那些弟子诸多不服,因此联合请愿,要求彻查白鹭殿的修为榜是否出了问题。”
周玥蹙眉:“……自己修为不足被挤下去,却怀疑是修为榜出了错?”
商隐耸肩:“没办法,谁让她的名次动得太离谱了。”
“那就查吧,查出来任何问题都由我担着。”周玥快被这些人可爱笑了,“但是从现在开始,不准他们再给晓晓下战帖。”
云拂晓至今没接过任何一道战帖,态度已经很明显。也不明白这些人哪来的劲头,还是根本就看不懂她的意思?
“行,这事我去办。”
商隐说罢,转身朝外走去。
临出门时,他才半转身,状似不经意问:“不过,云拂晓到底去什么地方了?别想蒙混过关,我能感觉到,她根本不在静澜岛,甚至整个溟海三岛,都察觉不到她的灵息。”
周玥沉默了下:“我不知。”
“你身为师尊,不知弟子去向?”
“我没有那么强的控制欲,”周玥道,“天地阵的存在,让修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变得透明。她在溟海仙门引起轩然大波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会招惹某些人的忌惮与杀意。”
她眸光锐利:“她既决定站出来,就必须做好应对所有恶意与暗杀的准备。”
商隐眼眸轻眯,显露出一丝危险的意味:“难道你不担心她真的死在那些人手里?”
“这才哪到哪?”周玥笑了笑,“如果连这点事都解决不了,那她以后也别在修真界混了。”
饶是商隐,此刻心中也略微惊诧:“这是个好苗子,历练是应该的,但你也不能练得太狠了。她才七境,你就敢放任她独自对付妖山那帮人?”
周玥懒得再跟他解释,“你我理念不同,商隐,你已经站在了顶端,看不到威胁,所以想当然地认为应该尽己所能给晚辈提供庇护,即便他废物、懒惰也无所谓,总之有你来兜底。但对于云拂晓这样自小就被追杀、性命都难保的人来说,这个世上是没有人会等待她去慢慢成长的。”
商隐静默良久:“你在说她,还是在说你自己?”
周玥笑道:“我在说很多人。”
那些养尊处优、享尽资源的世家大族们根本看不到的人。
她坐回书案前,视线落在卷轴,尚未提笔,桌上阵玉忽地发出一声嗡鸣。
周玥只瞄一眼,眉心立刻蹙起。
商隐难得见她露出惊讶神情:“怎么了?”
“……晓晓接了天地阵里的某项任务,昨晚就出发了。若没有耽搁,她现在应该到了摇光山的某个镇子里。”周玥转头看他,“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她的行踪。”
“哈,你这小弟子是唯恐妖山之人不杀她?”商隐拍手赞叹,“没见过这么会自寻死路的。”
周玥将阵玉搁在桌上,沉思良久,琥珀色的瞳孔漾出一丝笑意:“也许她只是厌烦了妖山的威胁,想趁此机会反杀妖山。”
“……你宠爱她也得有个限度,七境怎么反杀妖山那帮顶尖杀手?”商隐实在感到有趣。
周玥转过身,挑眉:“要不要打赌?”
“……你很久没有和我打过赌了,小草。”商隐怔然一瞬,旋即眯起眼,玩笑似的念出了周玥的小名,又在她明显不悦的眼神里迅速正经了神色,唇角却依旧漫不经心弯着,“好啊,赌筹是什么?”
周玥道:“血傀之乱的真凶。”
声落地,商隐眼里笑意瞬间敛去,刻意曲解她的意思:“胡先觉?”
他嗤道:“我对一个疯子没有兴趣。”
周玥淡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他……”
“我不在乎你说的是谁。”商隐冷笑出声,“周玥,我不想谈这件事,现在不想,以后更不想。所以,我们就当那些事从未发生过,这辈子都不再提起,好不好?”
周玥没作声,窗外日光透进来,照亮了她薄薄的眼皮和浅色瞳孔。
两人静静地没说话,彼此却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毫不退让之意。幽静的阁子里暗香浮动,空气中却似乎有冷凝的锋刃相撞,溅出一地星火。
周玥先退让,她清楚自己其实拗不过商隐。因此扭过脸,语气平静地下达逐客令:“静澜岛不欢迎外人,你走。”
这下,商隐彻底不悦,他咬了咬后槽牙,压着火,连声招呼也不打,转身离去。
直到走出静澜岛的护岛结界,两人都没再说一个字。
“血傀之乱”始终是两人之间不可触及的红线。
周玥低眸继续处理公务,却在半个时辰后收到了商隐发来的传音。
他的声音温和又漫不经心,仿佛刚才的争执根本不存在:“小草,你那个大弟子是陪她一起去的吗?”
周玥想了一下:“没有。”
赵雨霁身居督查卫一把手多年,对别人严肃又冷淡,实则在她面前很听话懂事。若要离开溟海三岛,他定会事先向自己禀报。
“哦,”商隐笑道,“可是昨晚我分明看到他也去了岛南渡口……”
还未说完,周玥就意识到什么。她神色一变,重重将阵玉搁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