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颜家的整个下午，苏林都拉着楚弦清，问个不停。

这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遇到过怎样的好人坏人。

他在那个“家里”有没有受冻挨饿，在学校会不会被霸凌，有没有老师替他说话，为他主持正义。

他读过什么书，喜欢听谁的歌。

他有什么兴趣爱好，有没有很多年为人知，或不为人知的小习惯。

感冒生病谁会帮他买药，夜里睡觉有没有踢过被子，有没有人给他盖过一回。

他喜欢吃甜的还鲜的，听说他在江城长大，林苏好担心他小时候辣的吃太多伤了肠胃。

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去过哪里，有没有一直想要却没能拥有的东西。

问到最后，林苏恨不得将楚弦清身上的每颗痣哪年哪月长出来的都问个清清楚楚。

二十多年的人生空白，如同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作母亲的捧出一整颗心来，还是担心无法去填平。

楚弦清挑挑拣拣，娓娓而谈，自始至终都像是在谈别人的人生。

他说自己平平安安长大，吃的饱，睡的好，把想读的书都读了个遍。

他结识了志同道合的朋友，有自己喜欢的工作，还遇到过很多善良美好的人。

楚弦清说的云淡风轻，语气温柔平静，努力将苏林的起伏的情绪一一抚平。

毕竟那些苦，那些难，都已经过去了，他说的句句都是真心话，现在他确实挺好的，他从没想过为失去的东西懊恼，相反的，他觉得如今的他备受眷顾。

但是林苏还是哭了，她听着楚弦清口中的字句，眼泪如同江南梅黄时节无休无止的雨。

她的孩子，本应该在父母的呵护下，像个小王子一样无忧无虑，幸福快乐地长大。

他的记忆里，本该是塞纳河畔的童话城堡，诺丁汉的林荫下斑驳陆离的阳光，米兰歌剧院金红色的屋顶，还有大英图书馆门前自由飞翔的鸽群。

江昱辰始终沉默不语，他手里拿着一份颜老太太给他的资料，那是颜家收集的关于楚弦清这些年的经历。

江昱辰攥着卷宗的手，指节苍白发颤，但是他不能让太太发现，因为他担心林苏看见上面的哪怕只言片语，都会心疼的当场晕过去。

天不知不觉地黑下来，颜老太太打发人来请他们过去，颜家设下私宴，庆祝他们一家人团聚。

席间，江昱辰再次向颜老太太致谢。

颜老太太也表了态，颜家会继续资助他们的寻亲公益，至于所有落网的人渣人贩子，颜家会派出自己的律师团队，确保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受到应有的，最严厉的惩罚。

说完这些，坐在主位上的颜老太太，叫了声林小姐，林苏抬眸，女人依旧泪眼婆娑，任由丈夫给她拭去腮边的残泪。

颜老太太叹了口气，“我说你，该流的眼泪流的差不多了，现在该高兴才对。”

“我自然是高兴的，” 林苏回道，“这么多年坚持下来终于等来了今天的大团圆，可是我心里就是缺了一块儿，不知道要怎么补。”

“说到底，你是觉得对不起宝贝儿子，迫切地想要弥补。“ 颜老太太还挺专业，”不如这样，你让你儿子提一个要求，然后由你来满足。”

林苏眼睛一亮，这听上去确实是个很好的主意。

“清清呀，” 林苏唤着儿子的小名，温柔几乎像一汪糖水，要把自己的儿子泡进去，“你想要什么，有什么要求，尽管跟妈妈讲，无论什么，妈妈一定会满足你。”

楚弦清的目光动了动，似乎想到了什么，紧接着他轻轻咬住下嘴唇，没有吭声。

“好孩子，你不要有什么顾虑，”江昱辰观察到楚弦清的微表情，鼓励道，“全当是你帮爸爸妈妈一个忙。”

颜老太太在一边冷眼瞧着，心中腹诽，看这两夫妇一唱一和宠儿子的劲头，真不敢想象，要是楚弦清在他们身边长大，怕不是会长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二世祖。

楚弦清一咬牙，终于开口，“你们跟我说，在巴黎郊区有一个小庄园是放在我名下的？”

“是的呀，” 林苏立刻接话，“那还是我们家的祖产，我和你爸爸本来计划把他当作成年礼物送给你，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不在，那里也始终空着。不过现在好了，你回来了，我这就安排让人把那里好好装修一番，你喜欢要什么风格的，现在流行混搭，还是说，你更喜欢新古典主义？”

“倒也不用麻烦，” 楚弦清说，“我想问问，如果把那座城堡卖了，或者抵押，能换到多少钱？”

“卖了？”

“换钱？”

江昱辰和林苏都是一愣，

“清清啊，”林苏迟疑地问，“你很需要钱？”

“嗯，” 楚弦清干脆实话实说，“我现在确实急需一笔钱，大概这个数。”

江昱辰和林苏都出身三代名流，财富金钱在他们眼睛里根本算不得什么，但是听到楚弦清说出的数字，两个人还是颇为吃惊，“这个数？” 林苏有些担心地问，“清清呀，你是遇到什么事了么？告诉妈妈，钱不是问题，只要你没事。”

“他没遇到事，“颜老太太冷哼一声，“他是遇到人了。”

“他连颜家的门都不愿意进，倒舍得变卖身价，捞他那个小男友。”

“哪个小男友，就是你说的那个叫顾子充的摩托车手？” 方才的谈话中，楚弦清确实提到自己有男朋友，但是林苏想知道关于儿子的事情的太多，那个顾子充她还没来得及细问。

“情况我大概知道。” 江昱辰偷偷看过颜老太太给他的资料，略一斟酌，他向儿子确认，“你是想帮顾子充终止他和霍家签的合同？”

“是的，” 楚弦清大方承认，“为了和我在一起，他已经太辛苦，这最后的一步，理应由我来走。”

“这么说你已经认定他了？哪怕将来，万一将来分手，也不会后悔？” 江昱辰问儿子。

“是我们认定彼此了，“楚弦清纠正道，他的脑海里闪现出年少的自己和那个小小的，倚偎在他身边，听他读《小王子》的顾子充。

他们在旧巷的夕阳里偶遇，他们注定要一起走过人生的撒哈拉沙漠。

“城堡留着，” 林苏说，“不就是这么点儿钱吗，妈妈给你搞定。”

“但是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江昱辰说，”要终止合同，必须和霍宗恒面谈，可这个人行踪不定，谁又知道，他现在人在哪儿呢？”

话音一落，楚弦清，江昱辰，还有林苏，三个人默契地看向对面的颜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