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
戴蓁蓁一边听杨柳分享最近的新闻,一边分神留意鹤田正男那边的进度。
看上去他们相谈甚欢,不知道鹤田正男说了什么,那小队长甚至激动地手舞足蹈起来。
敏锐地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她们身上,为了不令人起疑,她没有立刻回头去找,刻意等了几秒后,才借着和杨柳碰杯的动作张望了一番。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阻断了视线,那人早不知去了哪里。
但戴蓁蓁顿生戒心,揽住杨柳的后背挡住了她。
冷不防听到杨柳小声说:“蓁蓁,子善吕城最近送来了好多日本女人和朝鲜女人,还有附近村子里的女孩。你在医院里见过她们吗?”
戴蓁蓁动作一顿:“什么?”
杨柳趴在她肩膀上和她咬耳朵,语气惶恐又茫然:“子善说那是日本人招来的护士和女招待。”
“我偷偷看过南边的报纸,知道日本人……她们该不会是被骗来的吧?”
“她们在哪儿?”
杨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视线里出现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戴蓁蓁把杨柳的酒杯拿了起来,攥在了手里。
“柳柳。”
杨柳靠在她肩膀上,感觉到她浑身紧绷:“嗯?”
“别回头。”
来人她认识,近藤的走狗,叫柴琦。
柴琦难得放开了喝酒,早就醉了,搜寻猎物的本能使他早早地就盯上了那两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昏花的视线从戴蓁蓁的脸上掠过,眼熟。他隐约记得这个女人不能招惹,于是一双粗糙大手直接抓向杨柳的腰。
杨柳浑身发抖,发出一声高亢短促的尖叫,抱紧了戴蓁蓁。
“放开我!放开我!”
柴琦绕到杨柳面前,醉醺醺地探头去看杨柳的脸。
愣了几秒钟后,眼神愈发急切下流,哈哈大笑起来,令人作呕的酸臭味喷到杨柳脸上,杨柳吓得哭了起来,高声呼喊起未婚夫的名字。
戴蓁蓁挡住了他,他气急败坏地推搡着:““和你,没关系。走开!”
或许是他醉酒的原因,哪怕他用了七八分的力气,这个女人却纹丝不动,甚至死死地钳住了他的手。
戴蓁蓁没有轻举妄动,因为她看到了三步之外站着的是近藤。
他在笑,很古怪的微笑,既不是看到喝醉的男人与柔弱可欺的女人时暧昧的笑,也不是看到耀武扬威占领军与手无寸铁老百姓时自得的笑,他纯粹觉得有趣。
或者说,在评估、审视着这一幕戏剧要如何收场,而每个人的表现又是否超出他的预料。
戴蓁蓁走了那么久夜路,头一次感受到被怪物盯上的毛骨悚然。
但她仍旧稳稳地挡住柴琦的手。
“松手。”
“请松开她!”卢子善脸色青白地跑过来,他第一反应是上去拉开柴琦,却又畏畏缩缩地停住了,对着柴琦鞠躬,解释道,“这是误会,柴琦太君,这是我未婚妻。”
“柴琦,请你注意风度。”近藤终于出声。
“女人不该卷入战争。”这句是看着戴蓁蓁说的。
戴蓁蓁心头一震,但面上没带出来分毫。下一刻,近藤的语气又变得温和。他不紧不慢地补充道,“任何战争。包括男人间无聊的战争。柴琦君,帝国勇士要有绅士风度,不要因为不满的情绪牵连到无辜的女士。”
近藤意味深长:“鹤田君看到会生气的。”
柴琦一回头,看到鹤田正男拨开身边唱歌的日本兵,沉着脸朝这边走过来了。
决斗那晚,满脸沾血森然冷笑的样子犹在眼前,柴琦一个激灵,酒劲儿吓出去三分。他晃了晃,勉强站稳了,然后深深鞠躬,鞠得一个趔趄,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对不起!”
“柴琦君醉酒失态,应当向你道歉。”
卢子善垂首恭立在侧,听到这句吓得差点跳起来:“不敢,不敢,古诗云白日放歌须纵酒,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近藤默念了一遍,疑惑地皱眉:“如果,我没记错,此诗是杜子美的诗。名为《闻官军收河南河北》,讲的是为唐军收复失地而庆贺。”
他求证般地看向贺正南。
如果换做别的狗汉奸,贺正南一定会说此人含沙射影,必有异心,不如拖下去毙了。
但卢子善毕竟是戴蓁蓁朋友的丈夫。
他要是被日本人逼死,今天的事传出去,杨柳怕是不好做人。
贺正南道:“想必卢君想说的是人生得须尽欢这句?今日喝多了酒,记错了李白、杜甫而已。”
“是,是,正是!”
卢子善煞白着脸,双腿发抖,几乎跪倒在地,被杨柳扶着才勉强站住。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想给太君们一个台阶下,却忘了眼前两个日本人都是中国通,他又悔又怕,恨不得一巴掌抽自己脸上。
巨大的恐惧面前,他竟生出无穷的急智来。
“古今文脉相通,倘若做一字之改动,改为闻皇军收河南河北,正合今日之盛况!”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贺正南张了张嘴又闭上,拿出手帕捂住了嘴。
他今晚灌进去一肚子酒,这会儿胃里翻江倒海,只能把刻薄的嘲讽和酒气一起咽回去。
赵伯璋与杨父是故交,远远望见杨柳有麻烦,便打算周旋一番,没想到刚走过来就听到这句高论,登时啼笑皆非。
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这卢子善当汉奸的本事恐在他之上。
“卢君对大日本帝国的忠心,实在令人感动。”近藤揣摩了半晌,许是想到先前大日本帝国在河南河北两地捷报频传的盛况,不禁微微一笑,安抚般地握住卢子善的手臂,温声道,“尊夫人若不胜酒力,还是快些回家吧。”
卢子善做梦也想不到皇军就这样高抬贵手放过了他们夫妻俩,又一通点头哈腰,拽着杨柳,逃命似的跑了。
他气急败坏,自己也觉得丢人,拽杨柳的动作有些粗暴,戴蓁蓁担忧地跟了上去,贺正南见状,也趁机告辞。
“鹤田君。”近藤似笑非笑地提醒道,“你的休假结束了。明天见。”
卢子善一走,近藤脸上的笑顿时消失不见,鄙夷的纹路爬满了整张脸。他从侍者那里随手取过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刚才和卢子善握过的手,而后重重地甩回了她端着的盘子里。
女招待被吓得浑身一抖,低着头盯着地面,大气不敢出。
柴琦贼心不死,蠢蠢欲动道:“阁下,刚才那个穿黄色旗袍的女人真的很漂亮。”
近藤声音冷淡,暗含警告:“卢子善虽然无耻,但对皇军有用。”
柴琦心知没戏,失落地龇了龇牙,“那玉脂巷那批刚来的那批朝鲜女人?”
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本土来的女人是留给军官的。担心近藤又要阻拦,他壮着胆子说道:“铃木大尉的人已经去过两次了。”
近藤沉默了片刻。
他其实并不怎么介意鹤田正男这样的帝国精英找中国女人做情妇,风流韵事而已,不失为一桩美谈。但他不理解为何这些同胞会放任自己被动物本能驱使,荒废一个上午的时间排队,冒着感染性病的危险,只为了换来十几分钟的、像牲口一样□□的机会。
低级、丑陋、可笑,跟没有进化完全的动物毫无区别。
但格格不入总是危险的。
吕城的四个县中,其他三县早已有了慰劳皇军的妓馆,最新一批日鲜女人,就分配给了雨阳。
所以,他看着下属眼里的迫切、渴望,冷淡地点了点头:“去吧。”
另一边,贺正南和戴蓁蓁并肩而走,不远不近地跟着卢、杨两人,看他们上了黄包车,没有日本人跟上去才停住脚步。
贺正南忍无可忍,嘀咕道:“真是臭不可闻。”
戴蓁蓁扶住他的肩膀,贺正南下意识靠了靠。
他克制地垂着眸,唇角却得意地勾了起来,轻轻指了胸前的口袋,打算开始邀功。
“戴老师……”
戴蓁蓁看他领带端端正正系着,便知他行动顺利,所以这会儿并不着急拿回那块软蜡。
眼下,还有节没上完的课。
她停住脚步,幽幽地说道:“戴老师不在这儿。在你两天前被审讯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被抓去宪兵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