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戴老师只说库房的钥匙,但没有人知道哪把才是。
贺正南盯着那一串钥匙,心跳开始加速,鼻尖沁出几滴细密的汗。
他攥紧了手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借着勾肩搭背的姿势,贴近了佐藤振二。
他的手背距离佐藤振二的上衣口袋只有不到两厘米的距离,几乎是一抬手能触碰到口袋外侧。
按理说,这个距离足够引起人的警觉,但佐藤振二似乎并不在意,反而凑过来大声嚷道:“如果……年轻几岁,真想大声唱歌!”
一个军官即便是醉酒,也不可能对重要的物品如此松懈,贺正南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不在上衣口袋里。
贺正南借着低头倒酒的工夫,飞速地扫了一眼他腰间的钥匙串。
一串在里侧,看着干净整洁,另一串钥匙看着老旧,钥匙柄边缘磨得发亮,深棕色牛皮绳已经被磨得毛糙,接头处还用细丝网拧了个死扣加固。
这串似乎更有可能。
军工厂的钥匙……
军工厂粉尘大,机油多,
果然在那一串看着破旧的钥匙中看到了一把,齿槽上沾着黏稠的黑色油泥。
相比之下另一把看着很干净,更像是办公室或宿舍的钥匙。
贺正南本来打算采用传统手法,“不小心”把一杯酒洒在佐藤振二身上,但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年头。
如果佐藤振二嚷嚷起来,必然会惊动其他人,而近藤的耳目说不定就蛰伏在某个角落。
所以,不如把佐藤振二灌醉。
贺正南是这样想的,也是这么干的。
可惜,事与愿违,这鬼子非但没醉,反而越来越兴奋,拉着贺正南一首又一首地讨论起流行音乐来。
贺正南和他过招过了个小时,终于意识到佐藤振二酒量太好,再这样下去他先会被灌趴下。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手自然地插进了西装口袋里。
软蜡沾了手心的热汗变得光滑,但仍被稳稳地握在了手心里。
贺正南收回手,又重新坐了回去,视线停留在留声机上。
留声机放在靠近钢琴的角落里,一侧是屏风,另一边是立柱,灯光相对黑暗,且视线有死角。
只能铤而走险了。
他挥手,打断佐藤振二的长篇大论,摇摇晃晃朝着留声机的方向走过去:“来吧,让我们换首别的曲子……近藤桑一定还有收藏。”
佐藤振二跟了上去,看着鹤田正男费劲地揉着眼睛,试图分辨唱片上的字。
他捏着眉心,举着唱片对着灯光晃了又晃,一脸费解:“啊,这字怎么在飘……”
“鹤田君,你喝醉了!”佐藤振二哈哈大笑,不疑有他,接过了手里那张唱片。
鹤田正男手气很好,随手捡起来的就是古贺作曲的另一首歌,《东京ラプソディ》。
可惜醉酒之人下手没轻没重,他眼睁睁看着鹤田正男抓起唱片就要往留声机上塞。
令他心心念念的歌曲唱片在中国何其难得,佐藤振二想也不想,立刻抓住鹤田正男的手,“鹤田君,让我来,让我来。”
“啊,也好。”
皮带上晃动的白光一闪而过。
贺正南朝着左后方撤了半步,把位置让给佐藤振二。
佐藤振二向前倾身,一手扶着留声机,一手小心翼翼地将唱片换上去。
两人错身的一瞬,贺正南伸手,小指勾住了那串钥匙落在了手中。
而与此同时,拇指按着已经快被握出汗来的软蜡,用力地压在了钥匙齿痕面上。
衣料摩擦,遮掩了钥匙的晃动。
这一秒——也许不到一秒里发生的事情,没有引起佐藤振二的丝毫注意。他摇头晃脑地听着熟悉的前奏,甚至跟着哼唱起来。
贺正南微微撤开身子,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酒,急促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指腹拂过软蜡,摸到了凹凸不平的印痕。
贺正南假装挠鼻子,闻了闻手指。
果然,甚至还能闻到机油的酸味。
他长舒一口气。
室友曾说他是大赛型选手,平时五排送得飞起,空大丢龙被抢buff乃是常事,但晋级赛逆风局,反而稳如老狗。
事实证明,狗儿子所言不虚,大事面前,他偷鸡摸狗也是一把好手。
当然,话又说回来,打鬼子的事儿,怎么能叫偷呢。
他手伸进衣服里,趁机把那小块的软蜡放进了胸前的口袋,然后把方才歪歪扭扭的领带拨正。
——按照约定的密语,这是行动顺利的意思。
佐藤振二回过头,一边打拍子,一边扯着嗓子喊道:“鹤田君!想必这首歌曲你一定会唱吧?”
这也是原主最喜欢的一首歌。贺正南心情愉悦,自信放光芒:“会!”
人声鼎沸,灯光明明暗暗,一瞬的惊心动魄消无声息地滑进黏稠甜美的空气里。
负责警戒和盯梢的日本兵偷偷往嘴里塞了几个饭团,抬起头来,习惯性地在宴会上搜寻鹤田正男的身影。
原本站着的位子已经空了。他警惕地站了起来,推了推同伴,准备去找人。
同伴却不急不忙,咧嘴一笑,指了指柱子后的角落。
“喝醉了,唱歌呢。”
一群醉汉,正东倒西歪地靠在留声机旁边打着拍子唱歌,最中间的正是这位大少爷。
“花咲き花散る 宵も,銀座の柳の下で,待つは君ひとり??君ひとり。逢えば行く ティルーム,楽し都 ,恋の都??……(花开花落的夜晚,也在银座柳树下等待的只有你一人。相见便去茶室,欢乐之都,恋爱之都……)”
……
有人举着手里的坤包挡住脸,蹑手蹑脚地绕到了她身后。
下一刻,脑袋毫不客气地搁在了她肩膀上。
戴蓁蓁在心里无奈地叹气,转过身配合地作出一脸惊吓的表情:“柳柳?你吓我一跳!”
穿着桃花纹姜黄色旗袍的女孩咯咯笑起来,拖长了调子,问道:“呦,小戴老师,看什么看得这么认真?”
戴蓁蓁两根手指托着她的下巴,把那张漂亮脸蛋移开:“你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就许你来凑热闹,不许我来?”杨柳哼了一声,“子善非要带我来,说要带我见见世面……但我真的不喜欢这里,好多日本人。”
她未婚夫卢子善是《吕城新报》的记者,如果日本人不来,他们原本要在去年年底完婚的。
只是戴蓁蓁一向对卢子善印象不好。青年虽然英俊,但眼神飘浮,一看就不是心志坚毅之人,并非良配。
她环视宴堂内,不意外地看到卢子善正对着日本人点头哈腰。
杨柳说完,也看到了另一侧那尴尬一幕。
她沉默了片刻,摇了摇戴蓁蓁的手臂,眨巴着眼睛哄道:“哎呀,我知道你不喜欢他,我不提了。我陪着你喝酒好不好。”
她自顾自跟侍者要了一杯红酒,抿了一小口,苦得连都皱成了一团。
“柳柳,怎么了?”
“没事。”杨柳额头抵在她肩膀上,“我有点烦闷,你让我喝完这一杯吧。”
“因为卢子善?”杨柳一直是没心没肺的性格,这般模样实在少见。两人是极好的朋友,戴蓁蓁一眼就看出她在愁什么,“他和日本人走得太近了,让你觉得不舒服?
“知我者蓁蓁也!”杨柳叹气。
就像这个宴会,她不想来,但卢子善说,近藤先生的朋友全都是文人雅士,和那些只会杀人放火的大头兵不一样。杨柳拗不过他 ,只得来了。
戴蓁蓁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杯子拿走:“就你那小猫舔水的量,我可不背你回去。”
杨柳被她嘲笑一通,也不生气,热络地挽着她,晃了晃胳膊。
“你知道吗,咱们学校的王主任,他最近去公署里做文书去了。”
“李老师,学校停课之后,去一家料理店里做事……上次我看到她和那个日本商人一起出门。”
杨柳很迷茫。是不是真如卢子善所说,以前的生活再也回不去了,以后日本人会一直在城里?他们总要和日本人打交道,要么做顺民,要么被处死。
谁都不可能躲一辈子。